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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涌动   风停了 ...

  •   风停了,灵堂的白幡不再作响。烛火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晃动,映得帷帐上的影子也凝住了。霍明仍躺在灵床上,但呼吸已与先前不同——不再浅促如将熄之灯,而是缓慢、深长,一呼一吸之间有节制地起伏。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不是偷看。

      眼皮掀开时,屋内光线刺入瞳孔,他未闭,只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厅中陈设。香炉烟气渐稀,蜡烛烧去大半,仆役们或倚墙打盹,或低头揉眼,守夜已近尾声。两名侍卫依旧立于门侧,但肩头微垂,显然疲惫。他知道,时辰快到了。再不醒,便真要被钉进棺材。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然后他轻轻翻腕,将手从孝服下抽出,搭在身侧。这动作极小,却耗尽力气。胸口闷痛,像有钝物抵住肋骨,咳意涌上喉头,他咬牙压住,只让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一名老仆听见动静,抬头望来。见他睁眼,浑身一震,差点惊叫出声。霍明立刻放缓眼神,嘴唇微张,声音沙哑:“水……”

      那仆人愣住,随即扑跪上前,颤声道:“侯爷!是您吗?您醒过来了?!”

      这一声不高,却如石落静水。厅中人全惊起。婢女奔去取水,老仆哆嗦着去扶他肩,又不敢用力。另一人已冲出门外,显然是去报信。

      霍明任他们忙乱,只由两人半搀半托,慢慢坐起。脊背靠上床头垫枕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他闭眼片刻,等血气回稳,才再度睁眼。视线模糊,但他看清了自己——双手枯瘦,指节泛青,手腕上一道旧疤横过脉门,那是宿主留下的痕迹。

      他是霍去病。

      但他不是那个霍去病。

      记忆碎片在他脑中翻腾:战马踏过祁连山雪地,箭雨落下时士卒扑身挡盾,长安城门下万人跪迎凯旋……这些是霍去病的过往。而另一些画面:竹简上写的“元狩六年”,医案残页上的“肺损咯血”,宫廷档案里“未召而卒”的记载……这些是霍明自己的知识。

      两种记忆交错,像两股水流对冲。他分不清哪段是亲身经历,哪段是读来的史书。可有一点他清楚——他活了。本该死去的人,睁开了眼。

      水端来了,粗陶碗沿递到唇边。他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他问:“何时了?”

      “寅时刚过。”老仆答,“差半刻就入殓了,我们以为您……”

      他点头,没再说话。屋里人围着他转,换衣、撤灵、灭香。有人想扶他下床,他摆手:“不动。我……还没力气。”

      众人应声退开,只留两人在旁伺候。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牌位。木牌已被取下,搁在一旁,墨字未干。“故冠军侯霍去病之灵位”——这几个字,本该是他一生的终点。

      现在,成了起点。

      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踏在院中青砖上,一步步近了。他抬眼看向门口。帘幕掀起,一人走入。

      卫青。

      他穿着常服,未披甲,腰间佩剑也未解。身形宽厚,面容比记忆中更显苍老,眼角皱纹深陷,眼神却依旧锐利。他走到床前,盯着霍明看了许久,才低声问:“当真是你?”

      霍明点头:“是我。”

      卫青没笑,也没露出惊喜。他挥手示意旁人退出。仆役们迟疑着离开,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你能说话?”卫青问。

      “能。但说不了太久。”

      “记得什么?”

      “记得出征河西,记得封狼居胥,记得最后一次回京路上,咳了血。”他顿了顿,“也记得……请见陛下,未得召。”

      卫青脸色变了。

      他沉默片刻,拉过一张胡凳坐下,离床不远不近。“你知道自己昏死了多久?”

      “一夜。”

      “半个时辰前,太医署已拟好死因文书,送呈宫中。我拦下了。”

      霍明不意外。他知道这份文书一旦入宫,便是铁案定论。而卫青能拦下,说明军中仍有力量可控。

      “为何拦?”

      “因为我不信。”卫青盯着他,“你不是那种人。劳疾致死?咳血数日便亡?你十七岁上阵,三年不眠不休追击匈奴两千余里,都没倒下,怎会在太平时节突然暴毙?”

      霍明没接话。

      卫青压低声音:“我也查了那一夜值守名单。你病重时,内侍进出频繁,药炉无人专守。太医轮诊记录缺失两刻,恰好是你症状骤变之时。”

      霍明心头一紧。他想起那晚人影,端药而入,覆巾遮盘。

      “是谁?”他问。

      “我不知道。”卫青摇头,“但我知有人不愿你再醒来。”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透进纸窗。远处传来鸡鸣。

      “你好好养病。”卫青站起身,语气转沉,“别急着说话,别急着见人。你现在不是病愈,是‘死而复生’。这话传出去,有人会怕,有人会慌,也有人会动手。”

      霍明看着他。

      “您在朝中……有敌?”

      卫青没直接答。他只说:“功高者,未必震主,但必遭忌。你破匈奴五王庭,斩首八万,封邑万户,年未及冠已列三公之下。你不在时,多少人松了口气?”

      他停顿片刻,补了一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转身欲走。

      “舅父。”霍明开口。

      卫青脚步一顿。

      “谢谢您来。”

      卫青背对着他,肩头微动。片刻后,他说:“我不是为你来的。我是为大汉来的。”

      门关上了。

      霍明独自坐在床头,晨光爬上窗棂,照在空了的灵位旁。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里还留着指甲掐出的红痕。他慢慢握拳,又松开。

      他知道卫青没说全。

      也知道那些怕他醒来的人,不会只等他再死一次。

      他会养病。

      但他不会闭嘴。

      外面传来脚步声,新的仆役进来更换帷帐,收拾灵堂残留之物。一人捧着脏了的孝服走向门外,另一人开始擦拭供桌。

      霍明闭上眼,靠在枕上,呼吸放轻。他对外仍是虚弱不堪的模样。

      可他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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