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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我受够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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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白妍希看到白秀敏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对着门这边的朝向。她一回来,白秀敏就笑着让她过去。
桌上放着的是白秀敏的手机和一张单子。
白妍希太阳穴一跳,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别告诉她,她和李凯已经闪婚了。
她喉咙干着,黏腻着,她甚至都忘记换鞋,就看着桌上的东西。几秒后,她垂头,利索把鞋换了,来到白秀敏面前。
白秀敏神情温柔,暖光灯下的她,让白妍希有一种“好像小学时的妈妈回来了”的错觉。
但是,下一瞬间,她被打入冰窟,不得翻身。
“妍希,我怀孕了。”
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愤怒,不是恶心。
是笑。
白妍希气笑了。
紧接着,脑子里那根一直被她试图挽救的、烂掉的弦,终于绷了个彻底。断掉的两边把她脑子嘣地生疼生疼,疼到神经麻痹了一样,没有感知了。痛到感觉不到痛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女人,身体往后,椅子被她的腿往后带了一下,椅腿和地面发出一分剌耳朵的动静。
白秀敏却以为她真的在笑,于是把那张纸推过来给她,自顾自说着后边的话:“有三个多月了。李凯带我去私立医院做了检查,说是个男孩子——”
“嘶啦——”
白秀敏听见声音,朝她看去,一愣,懵了,脑子还在反应眼前白妍希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白妍希把那张纸撕碎了,很碎,然后把那些碎片往白秀敏的方向扔。她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出了那句脑子在空白情况下,没经过任何思考的话:“我们断绝关系吧。”
一字一句,口齿清晰。
屋内一片死寂。
白秀敏怔愣看着她几秒,她就看了白秀敏几秒。
白秀敏立刻起身,两手用力一拍桌子:“你在说什么啊白妍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那句话,声音更冷,更淡了。就好像,她在说话的对象不是母亲,是陌生人:“我们断绝关系吧。”
白秀敏音调拔高,声音尖锐:“你知道我和李凯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和你不需要再为钱发愁了,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因为钱的事情劳累奔波了!我和李凯在一起,你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吗?!我还在考虑你,考虑你啊你知不知道?!”
她却看着一地的碎片,忽然轻声问:“我和李珍惜,你选谁?”然后,她又嗤笑,微微偏头,她眼珠太过漆黑了,完全无法被暖光灯照亮,“不对,我问错了。我和李凯,你选谁?”
紧接着,第一个巴掌落下,落在她右边侧脸,她往后踉跄几步。
脸火辣辣的,但是她身体温度却冰凉无比。好像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确挺冷的。
白秀敏不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也在颤,在抖,但更多的是对她说出这句话的愤怒、觉得她可恶“你有亲弟弟了!你不应该为我,为你弟弟感到高兴吗?!你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你疯了吗?脑子没问题吧?!白妍希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啊?!!你用得着这么极端吗?!!”
白妍希扯唇,一点儿话都已经听不进去了,脸上的自嘲像一张假脸面具。她用力扯着唇角的皮,发丝凌乱,像落魄的鬼:“学费不用给我出了。我会想办法的。我受不了你了。我们断绝关系吧。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白秀敏健步冲上去,第二个巴掌重重甩到她脸上,她头再次往右边偏了一下,膝盖磕到旁边的架子,整个人跪倒在地。她的膝盖撞出淤青,腿磕得生疼。
但她也已经被麻痹了。那种麻痹是像在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失去知觉的麻痹。除非把手伸出来,否则已经觉察不到疼了。
白秀敏弯腰,狠狠抓起她的衣领,表情像狰狞的鬼:“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人,你马上十八了,能成熟一点吗?!能不要再耍小性子了吗?!我也不年轻了,我找个男人怎么了?!我怀孕怎么了?!我还想要多一个孩子有错吗?!!你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
“你没错。”她跌坐在地,偏着的头摆正,几缕发丝耷拉在她脸上,越过她山根,挂着,活像陈靳树脸上那道疤痕的位置,让白秀敏有一瞬的错楞。
她却继续说:“你没错啊。但是我也没错啊。我也不知道我们错在哪了,我们怎么了。但是我没办法了。如果不和你断掉关系,我感觉我会完蛋。我也觉得我不是我了。”
第三个巴掌下来,她依然没躲。
这种无声的承受,沉默,更像是一种万念俱灰。
什么未来,什么以后一起离开这里,什么两个人生活。全都是谎言。
全都是白秀敏把她当作垫背的,说的谎。全都不是真的。
白秀敏女士真厉害,比她还会说谎呢。
看着白妍希无动于衷,白秀敏像疯魔了一样,疯狂摇晃着她,要把她拽起来,要她站着,要她和以往那样对待她,要她和她正常说话。
但白妍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莫名过着白秀敏怀孕的时间,白秀敏的抓狂,白秀敏的嘶吼,全都变成了她脑子里过近期这些事情的白噪音。
白秀敏怀了有三个多月,也就是说她是在七月底左右,她放暑假时她怀上的。所以她才会突然想吃零食,才突然良心发现似的,回家频率多了,回来看她和陈靳树?
哦,原来是这样啊。
不是因为爱她这个女儿,而是愧疚?
第四个巴掌下来,她的思绪才被拉回来。她被扇到了靠墙的位置,衣领被拽掉了一颗扣子,领带也松松垮垮的。
她头稍微转了转,看向白秀敏红着眼、红着鼻子,一副可怜、难过的模样,眼里写满了她真是养了个白眼狼的字:“你真他妈的和你爸一个样!都是狼心狗肺的玩意儿!难道我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我是吗?!我又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白秀敏唾沫横飞,白妍希淡漠看着。
“有了这个孩子,就能绑住李凯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如果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我也不需要和他在一起!他有钱,和我在一起后能给你和我很多钱!更何况我还有了他的孩子,还是个男孩!你明白这个孩子的意义吗?!他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的样子,脑子里居然闪回了小学时的一幕幕。
小学时的妈妈是什么样的呢?是黄油果酱面包的味道,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味,是裹着亮晶晶糖衣的水果硬糖。
妈妈说,她最喜欢的小孩就是白妍希了。
妈妈说,就算重来一次,她也要和江瑾年结婚,因为不和江瑾年结婚,就不会有她了。她是她的宝贝。
妈妈说,她最爱她了。
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但是她脸上依然做不出任何表情,就像是空的躯壳,就像是被生理泪水灌满头的玩偶。
白秀敏不是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但是她刚刚对她声嘶力竭说的所有话,都得不到她的回应。她觉得她没在听,她觉得白妍希自私,只顾自己的事情,她觉得白妍希不孝顺,于是她那扇她扇地火辣辣、生疼的手掌,再次扬起。
她却忽然说:“妈,我爱你。”
白秀敏的巴掌生生停在半空中。手抖着,抖得不像话。
她看着女儿猩红的眼睛,在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面目狰狞着、扭曲着,脸遍布泪痕,整张脸都湿透了,活像恨不得扒了女儿皮的恶鬼。
但下一刻,白妍希偏头,用力闭眼:“但是我受不了你了。我受够了。你说的话全都是谎言,你对我说的承诺全都没实现。我呢?”她看向白秀敏,眼睛猩红,眼白布满红血丝,“我却把你说的那些话记在心里,我全当真了!我全当真了啊!你知道我是怎么规划我的未来的吗?!我的未来里只有我和你,偶尔会有你男朋友,但我从没想过你肚子里再多个谁!!!”
最后那一巴掌,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但是也已经没了力气。因为白秀敏的手太抖了,已经用不了力了。
那巴掌说是巴掌,其实更像是推。
白秀敏重重推了她脸一下,她的头磕到了旁边凸起的门框上。
白秀敏看到了,也听到了她头磕门框的那一声,但她表现得就好像磕到的不是白妍希,而是她一样,手捂着肚子:“我已经照顾了你和靳树很多年了。我想找个靠谱的后盾照顾我,照顾你,我有错吗?”
“你还是搞错了重点。”白妍希流着泪,但声音异常冷静,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情绪,在想什么,“重点不在于你找什么样的男人。我从小就和你说过,你想找谁都行,你觉得你幸福那没问题。毕竟我不是你,我无法断定你认为幸福的标准。但你从没和我说过你有要孩子的打算。”
她眼睛移到白秀敏肚子上,像是无声的冷嘲。
白秀敏更疯了,发型也是一团乱,身上是汗和香水味,还有咸湿味的泪:“我是你妈白妍希!什么时候我要一个孩子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我想要就要!我是你妈!!!我为什么不能要孩子?我就是想要男孩怎么了?!女孩能做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还不是会像我这样?!”
后面那句话说出来,白秀敏下意识噤声。
白妍希却抬眼看她了。
白秀敏咬唇,声音也是咬牙切齿,像是不服,像是悲切,像是不甘:“如果你是男孩,我就不需要再怀一个了。如果你是男孩,我也不至于这样。我也不至于!白妍希啊,你知道我怀上你之后,受了江瑾年家里的多少冷眼吗?受了多少委屈吗?!就因为你是女孩,所以我要受这样的委屈!”
“我是有考虑过打掉你,但是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声音忽然淡下来,“我都和江瑾年去医院了。都已经约好了人。但我反悔了。我把你留下来了。即便遭受冷眼,我也不信那个邪。我问了医生很多次你的性别,都和我说是女孩。我上网搜,他们说医生说的不一定准,B超不一定准。我就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说,说不定你是男孩呢?说不定你是女孩呢?”
她无神地看向眼前这个女儿:“然后,我抱着侥幸心理,生下了你。身为女孩的你。我就知道,我在江瑾年家里是过不下去的。我如果生不出男孩,他家的人就会一直鄙视我。即便我知道你是女孩,我还是把你生了下来,让你活着,给你吃好穿好,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我怎样?”
白秀敏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白妍希知道,她不是的。
白秀敏不过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她被身边人的眼光捆绑了她的价值。她没有好出身,只是个普通人,手上握着的,只有普通的人生剧本。
白秀敏啊,她把爱人的能力透支在抵御外人眼光上,透支在社会生存上,透支在她生活的圈层中。她坚持了太久太久,所以,她累了,崩溃了。
于是,白妍希,她唯一的女儿,在她离婚前后毅然决然选择跟她的女儿、对她一遍又一遍说“我爱你,妈妈”的女儿、她也曾好好疼爱过的女儿、在江瑾年打她时,她拿着球棍站到她跟前,保护她的女儿、在她崩溃时,抱着她说要带她走的女儿,成为了她发泄的对象。
她把装模作样的大方莞尔留给了外人,把她的粗鄙、她的恶、她最让人憎恶的丑陋面貌,暴露给了她曾经最爱、最宝贝的女儿。
白妍希轻声呢喃,“如果以前的你知道现在的你这样对我,她会心疼我,会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白秀敏听着她的话,怔愣着,心碎着,一直站在她面前的身体最终无力跌坐在地。
她变成了绝大多数成年人的其中一个。她和那些普通的、回家把脾气发泄到家人身上的差劲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她对白妍希的爱不是无限的,她的爱是会被耗尽的。爱耗尽之后,连愧疚和亏欠都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像一座压在人脊梁骨上的山,生生把人挺直的背压得弯着,弓着,低了头。
她看着白妍希那双看不到光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自己女儿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连光都照不亮她了。
她怔怔地看着这双眼睛,居然开始怀念以前八岁的妍希了。八岁的妍希有一双看到妈妈就会变得亮晶晶的眼睛。
但是眼前这个白妍希没有。
如果是以前的妍希,她看到现在的妍希对妈妈说这种话,那她肯定会心疼地抱住妈妈,拉着妈妈的手,要把妈妈从现在的白妍希身边带走。
妍希八岁那一年,是陈靳树刚来他们家的时候。她知道八岁的妍希喜欢吃一切黄油制品,最爱吃的就是黄油果酱面包。
妍希的八岁生日,她给妍希买了她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妍希对着那八根金光闪闪的蜡烛,许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希望妈妈和妍希一直在一起,希望妈妈一直爱妍希。
妍希的九岁生日愿望,也是如此。
她的十岁、十一岁、十二岁......一直到去年,都是如此。
白秀敏以前和妍希说过,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是她说,能实现她生日愿望的人只有妈妈,不是老天爷。所以她的生日愿望一定要告诉妈妈,不然一直憋着不说才会不灵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当时没能阻止妍希说出生日愿望,所以导致妍希的愿望不灵了。失效了。
蜡烛被吹灭时,八岁的妍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妈妈。
妈妈同样也笑着看她。
白秀敏当时在想什么呢?哦,她想起来了。
“有女儿真好。”
何其有幸,她生的是女儿。
白秀敏女士,你这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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