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喰姐恨》奇迹白河

39、第 39 章 海边 4

　　夜晚的海风轻轻刮动两个女孩的裙摆，她们彼此的裙子蹭着，摩着，她们在沙滩上留下一浅一深的脚印。
　　白妍希走在今杳身边，今杳把被吹得遮挡视线的发丝挂在耳后，侧头看着海边。
　　耳边，是海边儿的声音。眼前，是海边的暖黄色灯照亮着沙面。
　　身后吃BBQ的众人的声音离她们远去，逐渐听不见后边儿的动静。

　　“今天和我们那一桌的女生，有两个是冲林朝暮来的。”今杳忽然开口，轻轻说着，转过头看她，笑了下，“你有看出来吗？”

　　隔壁七个人的别墅那里，一共来了四个女生，三个男生。其中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白妍希摇头：“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她的确不留意这些，也没有留意过别人看谁的目光。
　　今杳也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事情，她依然笑着。
　　白妍希却看着她的脸，伸手，按了按她的唇角：“不想笑就不要笑啦，怎么啦？你今天玩得不开心吗？”
　　今杳看着她，几秒后，慢慢，慢慢，眼眶有点泛红。
　　白妍希一顿：“......出什么事了吗？”

　　今杳侧挽着的丸子头上，碎发随风飘扬着。她挽发用的水钻发卡时不时折射着一晃而过的钻光，像是眼泪。
　　她嘴唇再也控制不住那微笑的弧度，逐渐耷下，声音也紧了紧：“我和你说一件事，好不好？”
　　白妍希拉着她，两人停下脚步，今杳垂着眼，粉色的纱裙薄薄一层，在风中脆弱地颤动着：“我知道林朝暮对你很有好感，我也知道你们来往比较频繁。但是，我怕这件事再不和你说，你和林朝暮关系会更好，我就再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说了。”
　　她轻轻拉着她的手，她们的甲油颜色一个薄蓝，一个淡粉。她的手指扣着白妍希的，眉头紧皱着，好像如果不用这样的表情，眼泪就会在下一秒夺眶而出一样：“我其实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他了。”

　　白妍希一愣，手指微动，反握住她的手。
　　不过，她心里没想着林朝暮或者今杳，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哦，陈靳树你女神有喜欢的人了。你out啦。

　　“我入学时，他就在学校很出名了。我们学校的人认识他，外校的人也认识他。他很好，很温柔。我现在在m&H工作也是他介绍我过去的。如果没有他在，我应该不会接触到平面模特这一行。”

　　白妍希微微皱眉：“你要身材有身材，要身高有身高。即便没有他，你想成为模特也是早晚的事情。不要妄自菲薄。”
　　今杳却摇头，眼泪也随之沾在了长长的睫毛根部：“不一样的。妍希。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和你不太一样。”

　　“我们哪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的。”她却认真否定，白妍希感觉到一滴温温的泪轻轻掉落在她手背上，仿佛是怕将眼泪掉落在别人手背会给人压力一样。这颗泪和她的主人一样，连坠落都在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高一时不爱说话，社恐，想社交，但是不敢和别人社交。我是认识了林朝暮之后，才逐渐改变的。我的改变都是他带来的，如果是没认识他的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改变，甚至可能会一直保持原貌到高四毕业。”

　　白妍希怔愣，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为什么会得自己的变化是因为男人呢？
　　“这不都是因为你想改变，所以你改变了，变成现在的今杳吗？他或许是你自我改变的因素之一，但绝对占比不到百分之二十吧？”

　　突然“咻咻咻”的烟花火光直冲天空，图案罕见的、美得惊心动魄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下豁然绽放。
　　她们的侧脸被颜色斑斓的彩色烟花照亮。

　　“不是的，妍希。”

　　耳边，是烟花展开的绚烂声音。眼前，今杳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打湿她们脚边的沙滩，打湿白妍希的手背。
　　眼泪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滑落，沾到今杳自己的手上。烟花的光点缀了那颗可怜的泪。

　　“我以前不是那样的人。”

　　以前的今杳是什么样的人呢？内向，不会打扮自己，话很少，说话很小声的女孩儿。
　　初中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怎么穿衣服好看，脸上应该用什么护肤品，用什么面膜了。
　　但是，她在初中时经常被欺负。
　　照理说，她一个长相好看的学生，其实不太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但她偏偏就是被欺负了。
　　不为别的，因为她好看，再加上家里有钱。她家里人以“想要锻炼她”的名头，把她安排进了一个很普通的初中，为她规划好了她的未来。
　　那个很普通的初中，里面的孩子基本都是普通人。像她这样的家庭，根本不可能去到那样的学校。
　　同学们一开始是友好的没错，但是，也不知道是谁打听到她家其实很有钱，她就是来这个学校装模作样摆大小姐做派，所以就被别人讨厌了。

　　因为被别人欺负，所以她的性格越来越胆小，越来越胆怯。

　　她不是没有想过找老师求助，但老师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其他人，光欺负她，让她找找自己的问题。于是，她开始内耗。
　　因为老师的这句话，她以为自己被别人欺负是自己的错，所以她就一直责怪自己，甚至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伤害自己。
　　她的成绩一路下滑，从中等偏上游变成了吊车尾，然后，自然而然的，她这个“吊车尾”也成为了别人欺负她的名头之一。

　　当时她那还在读小学的弟弟最先察觉到姐姐的异样，去和家里人说，但是家里人根本不把他一个小孩的话当一回事。于是，直到初三，她自寻短见的行为被家里人发现，家里人这才了解到她在学校的处境。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是他们的心疼往往以伤人的话脱口而出。那些话像是带着倒刺的刀子，一下下剐在她心口上，流着很多很多血，淹没了她最后的勇气。
　　出于对她的保护，家里安装了实时监控。她房间里有、家里一楼二楼三楼的各个位置都有。从那之后，她更害怕向外界寻求帮助，甚至不敢让别人窥探到她私底下的这样子。
　　因为这种教育，让她产生了一种“只要她向外界求助，外界就会苛责她，说她也是有错”的认知和心理。

　　她不想上学了，讨厌学校，但是父母有了前车之鉴，把她安排进了睿英国际。
　　即便是不想上学的她，也依旧被逼着返回了她最讨厌的校园生活。
　　高一的她，依然是消极的、负面的、沉默寡言的女孩儿。没有朋友，在班级上像是隐形人一般的存在。上课组讨论组，她永远都是被剩下的那几个人里的其中一个。所以，她很讨厌、也很害怕这种小组活动。
　　在老师的安排下，她只能和别人组队。有些小组也不愿意接纳她，老师问，他们就说她不说话，太奇怪了。接纳她的小组则不怎么询问她的意见，几乎当她是隐形人。她也不敢踊跃发言，所以默许了自己被他们这样对待。
　　因此，她被同班的人评价为“长得好看但很奇怪的女生”。

　　高一上学期的某天，她被老师留堂，直到学校几乎没人了才离开。她在楼梯拐角处，对着墙上的镜子打量着一无是处的自己。
　　然后，她视线停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错。她错在自己长了这张脸，有了这张皮囊。错在自己比别人过得要好，错在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可能是别人费尽心思呕心沥血一辈子，才有可能换来的东西。

　　她手上拿着剪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脸，就要往自己的脸上戳下去——

　　“别做傻事！”突然，她手腕被猛地一握，她因为吃痛，松开了拿着剪刀的手。
　　剪刀掉落在地，她脸上只浅浅留下了一道被剪刀刀锋浅浅划破皮的白色划痕。
　　站在她旁边的，正是高二的林朝暮。他表情着急，他抓她的这样子，就好像他们认识一样。很紧，很用力，生怕刚刚那剪刀真的划伤她的脸。

　　她怔怔看着大口喘气的林朝暮，问他：“你是谁？”
　　林朝暮朝她温和一笑，夕阳的光从旁边的落地窗照耀着他的侧脸脸庞。
　　他说：“我是高二A班的林朝暮。刚刚我在楼梯口那看到你，还以为你在剪头发......我寻思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剪头发，想提醒你，没想到你用剪刀对着自己的脸，吓了我一跳。那么晚了还在学校，你不回家吗？”
　　今杳呆呆地听着，看着他温柔到让人想哭的脸庞，她顿时，表情拧作一团，然后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林朝暮觉得奇怪，立刻喊住她：“不是添麻烦的事情！”
　　但是今杳已经下楼了，不再回头看他。
　　林朝暮记住了她的长相，但是不知道她是谁。

　　就是在那个楼梯口，林朝暮改变了她的行为轨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做的事情吓到了林朝暮，在那之后，林朝暮对她印象很深。在学校里遇到她，他都会和她打招呼，每次都吓她一跳。
　　当时的林朝暮在学校已经很有名了，所以他身边的人，还有她年级的人全都知道了她和林朝暮关系关系不错的事情。
　　但事实上，她和他根本不熟！
　　但是，林朝暮却接二连三主动找她说话。就连她想再一次回避别人的搭话时，林朝暮都在她旁边引导着她与人交往。
　　中午吃饭时，林朝暮时常带着他朋友一起，和一个人吃饭的今杳一块儿坐。
　　久而久之，今杳不再一个人吃饭，她周围坐着的是林朝暮身边的朋友。她不讨厌这样的热闹，她很喜欢这样的热闹。
　　有好几次，她泪崩，但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只能自己悄悄跑去厕所隔间哭。

　　她很感谢林朝暮，就好像，林朝暮是她那窄小世界的光束，将她从她自己的小世界里拽了出来，让她重新看到了更广阔、更开朗的大世界。
　　逐渐的，在林朝暮的影响下，她和班级的人关系交好。
　　她听到有人说“今杳，你和以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才发觉，自己因为林朝暮，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她不再阴沉，不再寡言，甚至会主动向班里的人提出需不需要帮助。

　　再然后，高一下学期，就有了“温柔”的今杳。
　　今杳发生了改变，在年级上也逐渐显眼起来。她温柔体贴的性格和平易近人的说话腔调，使她很快就融入了班级里，融入群体中。
　　大家组队，也会第一时间想到她。因为她温柔，头脑好，和她组队很舒服。
　　进而，再也没有发生她被剩下，任由老师发配小组的情况了。
　　中午吃饭，她也有了自己的小群体。
　　在看到林朝暮他们后，她也能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了。
　　林朝暮在看到她周围的同学，以及她的改变后，欣慰一笑。

　　楼梯间的事情成为了他们彼此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紧接着，她看到林朝暮身边多了的异性朋友，她才意识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林朝暮。
　　虽然林朝暮看到了她现在的光鲜亮丽，但同时，他也看到过她的狼狈。因为后者，所以她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心意，以异性好友的身份和林朝暮相处、接触。她以为，她在“林朝暮最好的异性朋友”的位置上，以后总有机会和他表明心意。
　　直到身为睿英国际高一新生的白妍希的出现。她的心意也一直藏匿着，直到，她发现了林朝暮的心思。

　　林朝暮对白妍希有多特别，她全都看在眼里。
　　自从白妍希加入了M&H后，他的注意力就渐渐被她吸引。
　　他们班下课或者吃饭时本可以走就近的楼梯下楼，这样能直接拐去饭堂。但他偏不，他就要绕远路，从另一侧楼梯下去，就为了经过坐落在那处楼梯旁边的班级，和里面的白妍希“偶遇”。
　　他找她班里的人问了她的课表，在她体育课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不同的喝的，以此了解她对饮料的口味。
　　在食堂打饭时，他故意放缓步伐，就为了跟她一个调调。她吃饭从来不紧不慢，所以走得慢。她去一楼还是二楼打饭，他就跟着去。排哪个窗口，就隔着一两个人，跟着排。

　　他打听她的成绩，试图帮助她，但发现她稳居年级前三，便对她更加欣赏。
　　他见她玩命一样平衡学业和兼职，就以优秀干部的身份和她班的班主任打听到了她家里的情况。
　　她出校后经常能打到的便宜车，都是林朝暮安费尽心机排过的。之所以便宜，是因为他给过钱了，并且给司机额外的钱，让他帮忙在这个月内接白妍希的单。
　　工作室里薪资高的短剧相关工作，他也给她符合她资历的工作机会。
　　他明明在高二就已经看过、参观过了英都那边的大学，他却以此为借口，邀请白妍希一起去英都。替她打点好去英都的机票，入住的酒店，调查她的喜好，提前预约好她可能会喜欢的餐厅，准备她可能会喜欢的惊喜。

　　就连这次他出国前的海边聚会，他邀请的都是她之后或许能用得上的他的朋友们。

　　本来他爸是不允许他过来海边的，一开始是打算在他毕业当天马不停蹄把他安排去国外分公司跟项目累计经验，但他不知道干了什么，反正家里还是同意让他继续在这边留一个月。他家里管他管特别严，因为林离没有接受家长强行安排给她的继承家业的规划，所以他们就放弃了林离，把林朝暮当作继承人在培养。

　　林朝暮家里那边安排好了，就邀请白妍希。得知白妍希会来，特别开心。他又问她，白妍希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她告诉他，白妍希是浅眠，睡觉还认床，所以旅游的话通常不太能睡好。
　　然后林朝暮就取消了酒店，把住的地方改成了在别墅这边。其中一栋别墅还是他姐的，听说是他和他姐好说歹说，又交换了什么求来的使用权。

　　林朝暮温柔吗？或许是的。

　　“我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件事，是因为妍希你对我也很好。我以前从来没有交过像你这样对我那么好的朋友。以前我和别人做朋友，基本都是别人享受我的单方面付出，我习以为常，以为这样是正常的。直到你说出那句‘既然你是她的朋友，你就给我考虑一下她的感受’的话，我才知道，单方面的付出不算是正常的友情。我很喜欢林朝暮，但我也很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今杳说话的声音都在颤，在抖。白妍希能感觉到她的害怕。

　　烟花还在绽放，目前在空中绽放的花火不过是这场烟花秀的开场。

　　那一直以来被白妍希压在心里角落的小盒子，在今晚，被今杳主动拆开，像拆快递一样，伴随着烟花的声响，向她展露出里面的东西。
　　原来以前今杳还有过那样的时候。原来今杳手腕内侧的疤痕是那样来的。
　　白妍希垂眸，眼眸掺杂着消散的黄蓝色烟花余光。她又扫了眼今杳的手腕内侧。
　　然后，她明白了。
　　为什么林朝暮举行的活动里都有今杳的身影，为什么有时候会在林朝暮在场时，感觉到今杳的一点儿异样。
　　今杳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纵使白妍希发现了今杳的不对，但她也联想不到今杳的不对劲是和林朝暮有关。
　　白妍希不太确定今杳的想法，于是问她：“那你要和他说明你的心意吗？”

　　又一波新的烟花“咻咻咻”往天上蹿着，一道道烟跟在火光的尾巴后。她能闻到细微的、被燃烧的烟火味。

　　今杳却摇头，忽然说了另一件事：“我不打算上高四了。”
　　白妍希不是没有听过高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不读高四，直接去国外读大学的事。她看着她，胸口缓缓起伏着，安静听她说。

　　“我今年已经拿到心仪学校的offer了，在英都。我们之前看过的那所艺术学校。我想......”她斟酌着，抬眼看向白妍希，说出了后面的话，“下个月，我打算和他一起去英都那边上本科。”
　　“不参加高四的毕业典礼了吗？”白妍希轻轻问她。她另一手抚着今杳胳膊，让她稍微冷静下来了。

　　“比起高中的毕业典礼，我更想和他同步毕业。”

　　烟花绽放在空中的声音，几乎掩盖了今杳的话。

　　但这句话，还是被白妍希的耳朵捕捉到了。白妍希刚刚准备告诉她的“林朝暮刚刚约我去便利店”的话再次回到嘴边。
　　她觉得，今杳已经和她坦白她喜欢林朝暮了，如果她在知道今杳心意的情况下，还接受林朝暮的邀约，就显得很奇怪了。
　　但是，下一秒，今杳的问题问到了她：“你呢？你对林朝暮是怎么想的呢？”

　　烟花依然绽放着，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爆炸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