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30、身材确实挺好的 "你身材确

　　苏禾端着两碗粥上来的时候，敲门声还是那个节奏——三下，停顿，又三下。但这一次几乎是刚敲到第二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速度快得像门口站着个人就等着这声响似的。樊临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退下去，但表情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很正常"的镇定。

　　苏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把视线移到他身后房间里。陈怀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但侧脸也浮着一层淡淡的粉。她端着托盘的手没有动，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们俩昨晚没睡好？房间空调太冷了？"

　　"没有没有。"樊临伸手去接托盘，语速比平时快，"睡得很好，特别香，一觉到天亮。"

　　苏禾将信将疑地把托盘递给他。樊临接过去以后侧身用肩膀抵着门框，冲他妈挤出一个笑容："妈你先回房间吧，我们吃完就收拾好下去找你们。"

　　苏禾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扫到他明显避开的视线，停了两秒。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行，那你们慢慢吃，不着急。我和你爸在楼下大堂等。"她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补了一句，"粥趁热喝，凉了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樊临用脚把门踢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他端着托盘转过身来，发现陈怀已经走过来了，在靠窗的那张床床沿上坐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托盘里摆着两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腐乳，边上还放了两颗水煮蛋。

　　樊临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自己也在对面那张床的床沿上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尖缩回去又伸出来吹了吹。陈怀也端起了另一碗，低头慢慢吹着热气，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被热气吹得轻轻晃动。

　　两个人并排坐在各自的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各自低头喝粥。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碗勺偶尔碰到碗沿的瓷响和海浪隔着玻璃传进来的低吟。窗外的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阳光铺满了整片落地窗前的木地板，把那道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影子拖成了一整片明亮的金色。

　　陈怀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夹了一筷酱菜放进碗里拌了拌，然后又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忘了几分钟前的尴尬，但耳根那层淡粉始终没有完全退净。他嚼完那口粥，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碗沿上，开口道："……你身材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天气很好之类的客观事实，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对面那个人。

　　樊临刚喝了一大口粥。他还没咽下去，那句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飘进了耳朵里——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嘴里的粥猛烈地呛进了气管，他偏过头去用胳膊挡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粥差点从鼻腔里呛出来，整张脸咳得通红。

　　"你、你——"他一边咳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了好几下才攥稳杯壁，端起来猛灌了一口才把那股咳意压下去。他放下水杯的时候眼角都咳出一点水光来了，整张脸红得像被烤过，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语无伦次的："你干嘛——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陈怀已经站起来，把纸巾盒从床头柜上拿过来递到他手边。他的表情平静，只有嘴角那一道不易察觉的细小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他看了樊临一眼，目光从他咳红的眼角扫到他耳根处延烧的绯色，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端起了碗。

　　"喝了水再吃。"他说。

　　樊临把水杯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低头重新端起那碗粥。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低头喝粥的时候耳根依然红着。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把整个房间都泡在一种温热的、透亮的晨光里，海面上那道金色的路已经拓宽成了一大片闪耀的光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铺展开来。

　　两个人把粥和小菜都吃完了，樊临把空碗叠好放回托盘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像在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身体里抖出去。他走到衣柜前面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换了，这一次他特意背对着陈怀，扣子一颗一颗扣得仔细，确认没有哪里不合宜了才转过来。

　　"可以了吧？"他问，语气里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别扭。

　　陈怀已经把外套和帽子拿好了，站在门口等着他。他上下扫了樊临一眼——白色短袖、浅灰色运动短裤、一顶反扣的黑色棒球帽，清爽又精神，和几分钟前那个睡衣敞开坐在床上的样子判若两人。陈怀收回目光，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了。"他说。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都安静着。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推着清洁车的酒店工作人员，朝他们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们走进去，樊临按了一楼的按钮，轿厢平稳地下行。不锈钢门壁上映出两个人的侧影，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戴着棒球帽，一个穿着白色T恤反扣着帽子，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不远不近，像两棵并肩立在风里的树。

　　大堂里苏禾和樊惊城已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了。苏禾见前面那套不好出片，于是就又换成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披着一件白色的轻薄开衫，正在低头看手机。樊惊城靠在她旁边翻一本酒店放在茶几上的旅游指南，看见电梯门开了就抬头招手："来了？走吧，今天天气好，先去海边走走，再去码头那边看看。"

　　"什么码头？"樊临走过来。

　　"可以坐船出海的那种。"樊惊城合上旅游指南站起来，"你妈说想坐船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看见海豚。"

　　樊临的眼睛亮了，转头看了陈怀一眼。

　　四个人出了酒店大堂，沿着昨天晚上走过的那条路往下走。白天的海和夜晚完全不同——水是透亮的蓝绿色，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色，沙滩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暖洋洋的，和昨晚那种微凉的触感判若两个世界。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气味，比傍晚清冽，比夜晚透亮，像是整片海刚刚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苏禾走在前面，裙摆被风撩起一个角又落下，樊惊城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自然的、多年夫妻之间才有的默契距离。樊临和陈怀落在后面几米，慢慢走着。樊临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余光里都是旁边那个人的影子——他的侧脸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清晰，鼻梁上有一小片光斑在移动，握着帽檐的手指干净而修长。

　　"昨天晚上的事，"樊临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想要让它显得不重要的刻意，"你别多想。"

　　陈怀偏头看了他一眼："哪件事？"

　　樊临的耳朵又有一点泛红的迹象。他伸手压了压自己那顶帽子的帽檐，像在遮挡侧面来的光，但遮住的其实是他自己的视线："就、吃烧烤那件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早上的。"

　　陈怀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口了："你身材确实挺好的。"

　　樊临猛地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介于震惊和一种被反复调动的窘迫之间。而陈怀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唇角勾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很多，在晨光里被照得分明。樊临愣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两个人在沙滩上并排走着，海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前面苏禾正回头冲他们招手喊着"走快点，船要开了"，樊惊城已经站在码头边上跟一个戴草帽的船工交谈了。

　　陈怀加快步伐走上去的时候，余光看见旁边那个少年也不自觉笑了下，很轻，但在光下面一清二楚的，像是有人在晨风里悄悄画了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