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是祭品 我太难了. ...
-
阿檀被安排在偏院旁边的空屋里。
虞幽亲自烧了热水,帮她把脸上的污渍一点点擦干净。
孩子很乖,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迟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前世她刚到青云观时,也是这样,满身泥污,脏得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师姐也是这般,蹲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帮她擦干净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想什么呢?”蝶的声音懒洋洋地在灵台中响起。
“没什么。”迟霁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院中的老槐树下。
她需要冷静一下。
裴星幕那句“不像是一个只看过几本道书的闺阁小姐”还悬在头顶,像一把还没落下的刀。
她必须想好对策,万一他继续追问,该怎么圆。
“迟姑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迟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裴仙君。”
裴星幕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廊柱遮住,看不清表情。
“师姐让我来问你,”他开口,“阿檀的事,你怎么看?”
迟霁微微一愣。
虞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询问她的意见,恐怕是裴星幕自己想问吧。
这是……试探?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孩子很聪明,能记住那么复杂的符文阵,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还有呢?”
“还有……”迟霁咬了咬唇,“她说‘这几天来了好多人在附近转来转去’,说明盯上那片棚户区的不止你们。那些人去了之后什么都没做就走了,要么是修为不够查不出什么,要么......他们根本就不是去查的。”
裴星幕没有接话,但迟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如果是后者,那他们出现在那里的目的就值得推敲,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是……在等什么。”
沉默了许久。
裴星幕忽然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日光落在他脸上,迟霁这才看清他的神情。
“迟姑娘,”他说,“你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十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迟霁心头一跳。
“裴仙君这话什么意思?”
“那个矿洞。”裴星幕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说村里老人说它闹鬼,不许孩子靠近,但你刚才在棚户区看到符文阵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认出那是引灵阵。一个散修道士,会跟一个乡下姑娘讲这些东西?”
迟霁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位散修道士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半仙。”她垂下眼眸,声音放低了些,“他没有子女,把我当半个徒弟养。教了我一些东西,认符文、辨气息、画简单的驱邪符,他说我资质不错,可惜生在了普通人家。”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姓陈的老道士,在村子里住了几年,教过原身识字读书。
至于教没教过修道的东西,反正死无对证,那老道士三年前就过世了,有本事裴星幕就去人家坟里把人喊起来问话啊。
裴星幕沉默了片刻。
“陈半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置可否,“他教了你多少?”
“不算多。”迟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至少不够让我看出棚户区那个符文阵到底是什么阵,我只知道那是引灵阵的一种,至于具体的用途……”
她顿了顿,选择了说实话。
“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
前世的记忆告诉她那个阵叫“噬魂引”,但那是她作为青云观弟子学到的知识。
迟霁这个身份不该知道这些,所以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裴星幕看了她几秒,终于移开了目光。
“师姐说,”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让你跟我们一起查这件事。”
迟霁一怔。
“她不怕我拖后腿?”
裴星幕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飘来:“师姐说你能帮上忙。”
迟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裴星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前世在青云观,他对她可没这么客气。
那时候她刚入门,什么都不懂,裴星幕看她就像看一块石头,碍事,多余,还总添乱。
“别想太多。”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只是在观察你,把你留在身边,比放你在暗处更容易看穿你的底细。”
迟霁苦笑一声:“你非得说得这么直白吗?”
“忠言逆耳。”
阿檀安顿好后,虞幽把几人叫到偏院的正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虞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城防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红圈。
“这是我和星幕这几日查到的位置。”她指着那几个红圈,“城南两处,城西一处,再加上今天在东市棚户区发现的那处,目前已经确认了四处异常点。”
迟霁凑过去看,发现那几个红圈的位置并不随机,而是隐隐呈现出某种规律。
她忍不住问:“这些点……是不是在画一个圆?”
虞幽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出来了?”
“陈半仙教过一些粗浅的阵法原理。”迟霁搬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引灵阵通常需要阵眼和阵脚,阵脚分布在四周,灵力向阵眼汇聚。这四处如果真的是阵脚,那阵眼应该在——”
她的手指在城防图上移动,最终落在一个位置上。
城北。
迟府的方向。
屋内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迟霁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抬起头,发现虞幽和裴星幕都看着她,表情各异。
虞幽的神情是若有所思,而裴星幕,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也许是巧合吧。”迟霁收回手指,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只是我随口一猜,不一定准。”
“不一定准,但值得查。”虞幽站起身,将城防图折好收进袖中,“星幕,今晚我们去城北看看。”
“我也去。”迟霁脱口而出。
虞幽看向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考量:“迟姑娘,城北不比东市,如果那里真的是阵眼,危险程度至少是东市的三倍。”
“我知道。”迟霁没有退缩,“但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了才能确认,而且——”
她看了一眼裴星幕,又看向虞幽。
“如果阵眼真的在迟府附近,我这个迟家小姐的身份,也许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在理。
虞幽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得答应我,到时候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不要犹豫。”
“好!”
裴星幕一直没有说话,但迟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她假装没注意到,低头整理袖口,将那枚玉佩又往深处塞了塞。
入夜后,三人从迟府后门出发,沿着城墙根往北走。
月光很好,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道旁的灯笼晃晃悠悠。
迟霁走在虞幽身侧,裴星幕落后半步,走在两人身后。
这个站位让迟霁有些不自在。
前世在青云观,他们三人出行时,从来都是她走在中间,师姐在左,裴星幕在右。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得意。
看,我可是被师姐和师兄夹在中间保护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到了。”裴星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迟霁停下脚步,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迟府后墙的外围。
这里离迟府的正门约有两箭之地,是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低声私语。
虞幽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低声念了几句咒诀。
符箓无火自燃,发出一团幽蓝色的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范围。
“果然。”虞幽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
迟霁凑过去看,瞳孔骤然收缩。
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东市棚户区那个复杂得多,也深得多。
符文的沟壑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这里只是其中一个阵脚。”裴星幕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荒地深处,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往前十步还有一个,再往前二十步还有一个。”
“这不可能。”迟霁脱口而出,“迟府四周的荒地我来看过,没人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刻这么多符文。”
“所以不是最近刻的。”虞幽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星幕说过,这些符文至少刻了半年,半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完成这个阵法。”
迟霁沉默了。
半年前,原身还在乡下受苦,迟澜还没接她回来。
迟府的后院祠堂里,那个自称“闭关修养”的父亲……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让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虞仙子,”她压低声音,“你之前说,能在城里布下这种阵法的,至少是筑基以上的修士?”
“没错。”
“那有没有可能……”迟霁斟酌着措辞,“布阵的人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他本来就是迟府的人,在后院附近刻些符文,没人会觉得奇怪。
虞幽和裴星幕同时看向她。
月光下,虞幽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怀疑迟家的人?”裴星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迟霁咬了咬唇:“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在想,如果布阵的人真的住在迟府,那他为什么要选在迟府附近布阵?这里明明更容易被发现。”
“也许不是他选的。”裴星幕忽然说。
虞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裴星幕走到最近的一个符文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你们看这些符文的走势”他说,“从城南到城西,再到东市,最后汇聚到城北,整个阵法的灵力流向,是从四周向中心汇聚。如果城北真的是阵眼,那城北这里的符文应该是整个阵法中最密集、最复杂的地方。”
迟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布阵的人不是选了迟府附近当阵眼,而是因为迟府附近本来就适合当阵眼?”
裴星幕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头没有审视,也没有怀疑,而是一种“你总算跟上了”的微妙情绪。
“迟府建在城北的高处,地基下面是整座城最厚的岩层。”裴星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岩层能储存灵力,是最天然的容器。如果把整座城比作一个碗,那迟府就是碗底,所有流进来的东西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迟霁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裴星幕的推断是正确的,那这个阵法的阵眼——
就在迟府地底下。
虞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们得进去看看。”
“进迟府?”迟霁一愣。
“进迟府的地下。”虞幽收起符箓,目光坚定,“如果阵眼真的在迟府地下,那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里。”
迟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虞幽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远比她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迟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个声称“闭关修养”的父亲,到底在迟府后院做什么?
那些黑衣人和血手印,又和这个阵法有什么关系?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像蛛网一样把她缠住,越缠越紧。
回迟府的路上,三人没有再说话。
夜风大了些,吹得迟霁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虞幽和裴星幕并肩而行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小事。
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在青云观的后山练剑,不小心扭伤了脚踝,疼得直掉眼泪。
师姐蹲下来背她回去,裴星幕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师姐的剑和她的剑都扛在了肩上。
她趴在师姐背上,抽噎着说:“师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师姐笑了:“怎么会,你才入门三个月,能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
“可是师兄从来没夸过我。”
身后的裴星幕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你剑都拿反了。”
她当时气得差点从师姐背上摔下来。
“迟姑娘?”虞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迟霁回过神,发现自己落后了一大截,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耳根微微发烫。
“没事,走神了。”
虞幽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你今晚一直在想事情。”虞幽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迟霁能听见,“是因为阵法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师姐太敏锐了。
“都有。”她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阵法的事让我很不安,而且……我总觉得迟家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虞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想太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有我和星幕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迟霁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她刚入门,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跟着师姐下山除妖,吓得腿都在抖。
师姐就是这样拍着她的肩,笑着说“别怕,有我在。”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师姐死了,她就不信了。
可现在,师姐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说着同样的话——
她又想信了。
回到迟府时,已是亥时末。
迟霁与虞幽和裴星幕在回廊分岔口分别,独自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当作响。
她路过后院祠堂的方向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祠堂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没有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夜色里。
“闭关修养......”
……
迟霁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的小院里,翠竹还亮着灯等她。
见她回来,小丫鬟松了口气,端上热好的宵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姐怎么出去这么久”“公子派人来问过两次了”之类的话。
迟霁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吃了几口宵夜,便让翠竹去歇息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月光将树影投在窗纸上。
“蝶。”她在灵台中唤了一声。
“嗯。”
“你说,迟澜到底知不知道阵法的事?”
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难得正经:“不好说,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如果阵眼真的在迟府地下,那你住的这个院子,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迟霁心中一凛。
蝶说得对。
她的院子在偏院,离后门近,离正院远,离后院祠堂也近。
如果阵眼在迟府地下,那她的院子很可能就建在阵眼的正上方。
“你该不会……”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犹豫,“是在怀疑迟澜接你回来,跟这个阵法有关?”
迟霁没有回答。
她不想怀疑迟澜。
不管怎么说,这具身体流着迟家的血,迟澜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不是显而易见的敌人,而是那些笑容温和、关怀备至,却在暗处默默布下天罗地网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玉佩。
这枚玉佩并非迟澜所赠的迟家玉佩,而是一枚通体金黄的玉佩。
玉佩是她醒来时就在身上的,原身的遗物。
迟家的人来接她时,她特意把玉佩藏在了袖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玉佩的质地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符文。
迟霁将玉佩举到月光下,仔细端详那个符文。
符文很小,刻在玉佩的背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线条流畅,笔画精准,绝非寻常工匠能刻出来的东西。
“蝶,你认识这个符文吗?”
灵台中沉默了片刻,蝶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惊讶:“这不是普通的符文……这是‘锁’。”
“锁?”
“锁魂、锁灵、锁记忆。”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种符文通常用在法器上,用来封印某种力量。你这块玉佩里,很可能封印着什么东西。”
迟霁的手指微微发颤。
封印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这枚玉佩的来历,是一片空白。
不记得是谁给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戴上的,就好像这枚玉佩一直就在那里,理所当然。
“也许……”迟霁喃喃自语,“原身被送到乡下,不是因为迟家不重视她,恰恰相反,是因为迟家太重视她了。”
重视到要把她远远送走,送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迟家接她回来,就绝不是什么“骨肉团圆”的温情戏码,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祭品回归。
迟霁的手猛地攥紧了玉佩,掌心被玉佩的边缘硌得生疼。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的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是风吹过空洞的回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醒来,发出第一声试探的啼哭。
迟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但那声音只响了一瞬,就消失了。
夜又恢复了宁静,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里,无端地摇晃了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