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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找到重要证人啦 孙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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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落了一整夜,所有的脚印都被覆盖了。
屋里只剩最后一缕炭火的余温,寒气从窗缝门隙里一寸寸渗进来,钻进被窝,爬上脊背。
迟霁睁开眼,看见窗纸透进来一片刺目的白。
雪停了,天却还没亮透,积雪映着天光,比平时亮得早了些。
她裹着毯子坐起来,下意识往窗下看了一眼。
裴星幕已经不在那里了。
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墙角,人站在门边,正在把外袍的系带重新系紧。
听见身后动静,他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吵醒你了?”
迟霁摇了摇头,搓了搓发僵的手指:“你起得真早。”
她说着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得她倒抽一口气。
草草洗漱时铜盆里的水面上还浮着薄薄的冰碴子,她用指头拨开,掬了一捧往脸上泼,冻得牙齿打颤。
头发拢了拢用木簪一扎,从包袱里翻出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袄套上。
推开门时晨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凛冽的干净,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院子里,陈婶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竹扫帚在扫廊下的薄雪。
老太太裹着深灰色的旧棉袄,脚上套了双草鞋,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他们出来,陈婶放下扫帚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几个杂粮馒头放在院里石桌上。
“趁热吃,冷了就糊嘴了。”陈婶用围裙擦了擦手,又回灶房端了一碟子腌萝卜条出来。
迟霁坐下来喝粥的时候,裴星幕站在廊下跟陈婶低声说着什么。
粟米粥熬得稠,里面还掺了几颗红豆,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低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竖起耳朵听那边说话。
裴星幕的声音压得低,隔着几步远听得不太真切,但“宋老头”和“坟”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陈婶叹了口气,指了指镇子北边:“就在野坡上,没立碑,就一堆土包,跟张姑娘的坟隔了半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你瞅见渠就找着了,说起来宋老头那坟也不知谁给添的土,去年清明我去瞅过一眼,长满蒿子了。”
裴星幕点了点头,走回石桌边坐下。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迟霁说:“吃完先去西街布庄,回来路过那片坡地,顺便去看看那两座坟。”
迟霁咬了一口馒头,嚼着点了点头。
她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咸脆爽口,配粥正好。
嗯,还是要吃饱饭。
两人埋头吃了一阵,陈婶端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了。
老太太看看迟霁,又看看裴星幕,搓着手问:“昨儿夜里睡得还好吧?那屋的炕早两年就塌了,还没来得及修,委屈你们了。”
迟霁连忙摇头说好得很,又谢过陈婶的粥。
陈婶摆摆手,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些,压着嗓门说:“仙君,你们要去刘家,我多嘴说一句,刘家那个大媳妇,就是玉娘她嫂子,心眼子多得很。上回有人去吊丧,在灵堂里多站了一会儿,她嫂子就追着人家问来问去,问人家跟玉娘什么交情,你们要是问什么话,当心些。”
裴星幕神色不动,只点了点头:“多谢婶子提点。”
陈婶又压了压声音:“还有一桩事,玉娘出事前半个月,有人瞧见她半夜在杏花巷那棵老树底下站着,也不动,就那么望着树杈子,那天晚上月亮大,看得真真的。第二天有人问她,她说看月亮呢,可谁信啊!那树底下阴森森的,大半夜的看什么月亮。”
迟霁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半夜站在老杏树底下望着树杈。
那棵树上吊死过张姑娘,三十年后刘玉娘站在同一棵树下。
她是在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裴星幕放下粥碗,目光从碗沿抬起来:“婶子,看见玉娘站在树底下的人,是谁?”
陈婶想了想:“是更夫老赵,打三更的时候路过杏花巷口,远远瞅见的,他说玉娘穿着件白衫子,跟个纸人似的杵在那儿,把他吓了一跳,没敢走近就绕道了。”
裴星幕和迟霁交换了一个眼神。
迟霁记下了这个细节,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的红豆沙被刮得干干净净。
两人吃完早膳,向陈婶道了别,推门出了院子。
一夜大雪把杏花巷覆盖得一片素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晨光从巷口照进来,在雪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昨夜踩出来的那些脚印统统不见了,整条巷子像是新铺好的一张白纸。
只有那棵老杏树的枝丫还伸在巷子中央,光秃秃的,积雪压在枝头沉甸甸地坠着。
迟霁经过那棵树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树底下有人踩过的新脚印,绕着树根踩了一圈,像是有人在来来回回地走。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不大,约莫是女子的脚,鞋底纹路清晰,是新的。
她伸手比了一下尺寸,跟自己的脚差不多大。
“怎么了?”裴星幕走在前头,见她没跟上,折回来两步。
迟霁指着树根旁的脚印:“有人昨夜来过这儿,绕着树踩了好几圈,不像是路过。”她抬头看了看树杈,又低头看了看脚印的朝向,“像是抬头看着什么,挪几步,又看。”
裴星幕蹲下来看了看那脚印,指腹在雪面上虚虚地描了一下轮廓。
他站起身说:“走,先去布庄。”
西街在镇子的另一头。
两人穿过菜市口时天色才彻底亮开,早起的菜贩正在卸板车上的冬菜,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盖着厚草帘子。
卖豆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白雾里飘着豆浆的香气。
迟霁闻着味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星幕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些,等她跟上才继续走。
路上又经过几条窄巷,巷口有老太太在泼洗脚水,水泼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黄的渍。
两个裹着棉袄的小孩蹲在屋檐下堆雪人,雪人捏得歪歪扭扭,拿两粒黑煤球做眼睛,一个小孩正往雪人头上扣破草帽。
迟霁看着那雪人,想起门派里过冬时师弟师妹们也爱堆,堆完了又舍不得让太阳晒化,拿稻草把雪人盖起来。
裴星幕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脚步在雪地上此起彼伏地响着,一前一后,节奏却渐渐对齐了。
迟霁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夜两人挤在同一间屋里各据一角,他睡得安静,连翻身都少,不像门派里那些打呼噜磨牙的师弟。
她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在眼下勾出淡淡的弧。
她赶紧翻了个身,脸朝墙,盯着土墙上的一道裂缝看到了天亮。
布庄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孙记布庄”四个褪了色的字。
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
迟霁跟着裴星幕跨过门槛,一股棉布和新染的靛蓝颜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樟木柜子的干燥气息。
柜台后面摆着几匹卷好的布料,靛青、月白、鸦青,颜色沉沉地叠在一起。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低着头在算账,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但洗得干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一张圆脸,眼睛亮亮的,梳着双丫髻,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两位客人要买布?”姑娘放下算盘站起来,笑盈盈的,“是裁冬衣还是做被面?我们新到了一批青花布,厚实得很——”
她说着从柜台底下扯出一匹靛蓝棉布,展开一角让迟霁摸,“您摸摸这厚度,絮三层棉花都不透风。”
裴星幕从袖中取出那方杏花帕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帕子折得整齐,展开后杏花枝蔓在烛光里泛着淡红的印痕。
那姑娘的目光落到帕子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一变,很淡很轻的一变,但她掩饰得极快,重新堆起了笑。
“公子这是……”
“请问姑娘,可认得这条帕子?”裴星幕的语气不急不缓,“上个月,可曾有人送过一条类似的帕子给你?”
姑娘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的手从算盘上移开,下意识攥住了自己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眼看了看裴星幕,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迟霁,嘴唇抿了抿,半晌才开口:“你们是……刘家的人?”
迟霁正要开口解释,裴星幕已经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是青云观的弟子,受刘家所托来查刘玉娘的死因,姑娘若是知道什么,不妨直言。”
布庄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
孙小满低下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迟霁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布庄外头传来挑货郎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周遭的市声嗡嗡地涌着,唯独柜台后面这一方沉默像沉在河底的石。
但她最终抬起了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发紧。
“我叫孙小满。”她说,手指还攥着袖口,拇指来回摩挲着袖口的磨痕,“这条帕子,是玉娘绣给我的,她说等我出嫁那天,让我系在嫁衣的腰带上。”
刘玉娘绣的帕子是给孙小满的,不是给张福生的。
那帕子上的杏花,是替孙小满绣的。
两个姑娘之间的情谊,用乌梅汁染了帕子,约好了出嫁那日系在腰带上。
“乌梅……”迟霁轻声问,“小满姑娘,张福生是不是知道你要买乌梅的事?”
孙小满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托玉娘帮我去药铺买乌梅,想染帕子用,这个镇子上的乌梅只有仁济堂的好,但我跟仁济堂的人不熟,玉娘认得那儿的伙计,她买了乌梅后没几天,张福生就来问我了。”
“他怎么问的?”
“他那天来布庄买布,说是给他娘裁新袄,结账的时候忽然问我,说小满你最近是不是在弄什么花样的绣活儿,用乌梅汁染布那种。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他记得我喜欢染帕子的事……”孙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绞着袖口,“他说他见过玉娘拿着乌梅去杏花巷,后来又问玉娘干什么用,玉娘说是帮别人买的,没说是我。”
迟霁明白了。
张福生追着刘玉娘问乌梅的事,是因为他知道孙小满托刘玉娘去买乌梅,他想知道这两个姑娘在暗地里做什么。
“张福生他……”迟霁开口,斟酌着措辞,“他对你,还好吗?”
孙小满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匹青花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定了亲之后,就不怎么来布庄了,前阵子托人带话,说让我别再去杏花巷了,说那地方不吉利。”
“不吉利?”迟霁皱眉。
“他说杏花巷当年死过人的那棵杏树下,有东西。”孙小满咬了咬嘴唇,“他还说玉娘老是往那棵树底下跑,会出事,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他胡说八道,谁知道……”
谁知道刘玉娘真的死了。
迟霁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问:“小满姑娘,张福生有没有提过,杏树下有什么东西?”
孙小满想了想,摇头:“他没细说,就只说了一句那树根底下压着东西,碰不得,我当时只当他疑神疑鬼,没追问,后来没过两天,玉娘就出事了。”
树根底下压着东西。
三十年前吊死的张姑娘,三十年后吊死的刘玉娘,一棵老杏树,和一个被压在树根底下的“东西”。
张福生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所以他让孙小满远离杏花巷。
刘玉娘去打听三十年前的旧事,是不是也碰了那树根底下压着的东西?
迟霁看着孙小满泛红的眼眶,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小满姑娘,”她轻声问,“玉娘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打听三十年前那桩事?”
孙小满点了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提过一回,她说宋老头跟她讲,张姑娘死的那天晚上穿着一件红嫁衣,不是上吊那天穿的,是更早之前穿过。宋老头说那件红嫁衣后来不见了,他翻遍了张姑娘的遗物也没找着,玉娘说她想找那件嫁衣。”
红嫁衣。
迟霁转头看了裴星幕一眼,见他眉心微蹙,正在思量什么。
孙小满又说:“玉娘还跟我说,她怀疑嫁衣埋在树底下,她有天半夜偷偷去了杏花巷,拿小铲子挖了一会儿,但是土冻得太硬,没挖动就回去了。她跟我说的时候还笑,说她笨手笨脚的,连个坑都刨不出来。”孙小满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她要是真挖出来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裴星幕忽然出声:“小满姑娘,张福生可曾告诉过你,他是怎么知道树根底下有东西的?”
孙小满想了想:“他说是他爹讲的,就是张屠户,他说当年那棵树底下埋了东西,是宋家人埋的,他爹还叮嘱他千万别去杏花巷那棵树下刨东西,说惹上了甩不掉。”
宋家人。
宋家入赘的张姑娘的亲哥哥,改姓宋,住在杏花巷三十多年,树根底下埋的东西,是他埋的,还是他替什么人埋的?
张屠户又是怎么知道的?
布庄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那方杏花帕子飘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冻得通红,棉帽歪在一边,是青云观里跑腿的杂役小童。
阿福一见裴星幕和迟霁,连礼都顾不上行,扶着门框粗喘了几声,喊了一声:“裴师兄!迟师姐!可算找着你们了!”
”
“萧师兄让我传话,刘玉娘的灵堂昨夜出事了,棺木被人动过,刘家人哭得不行,让你们赶紧回去看看!”
棺木被人动过!
灵堂里停着棺材守灵,谁会在夜里去动一口死人的棺?
她转头看向裴星幕。
裴星幕的脸色在布庄的烛光里沉了几分,他收回柜台上那方帕子,对孙小满点了点头:“小满姑娘,今日的事多谢了,你先别声张,我们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布庄,迟霁紧跟上他,走到门口时风灌进来,灌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孙小满一眼。
那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匹青花布的边角,一张圆脸上满是惊慌和茫然,像是被孤零零留在了一场她完全看不懂的变故里。
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急急地往杏花巷的方向赶。
裴星幕走在前面半步,肩背绷得很直,迟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她最初以为的六十两银子,复杂了何止十倍。
有人在暗处动了刘玉娘的棺木。
那棺木里面,是不是也藏着跟那棵杏树根底下一样的东西?
那件消失了的红嫁衣,那棵老树根下“碰不得”的东西,那个半夜站在树下的白衫女子,以及被人动过的棺,像一条绳上的疙瘩,一个接一个,越扯越紧。
雪路漫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刀割似的刮在脸上。
迟霁踩着裴星幕的脚印走,他踩实了雪,她跟上去就省力些。
走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什么,张口喊了他一声:“裴星幕。”
裴星幕步子一顿,侧过身等了她半步。
她赶上去与他并肩,呼出的白雾扑在他肩头:“刚才小满说,玉娘半夜拿铲子去挖过树根,如果她真挖出什么东西来了,那东西现在在哪儿?是在她手里,还是......她就是因为看见了那东西才死的?”
裴星幕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赞许,没料到她这么快就把这条线串上了。
“所以,”他说,“待会儿到了刘家,先问问玉娘的遗物,刘家人收拾了她的东西没有,有没有多出来什么不该有的。”
迟霁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阿福说棺木被人动了。动的如果是棺盖,那就是有人在找东西,找的可能就是玉娘从树底下挖出来的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裴星幕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你跟紧我,到了刘家不要乱说话。”
她“嗯”了一声,加快脚步,挨着他的身侧走进了杏花巷那头正在翻涌的人声里。
巷口那棵老杏树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了些下来,在风里碎成了粉末。
迟霁经过树下时,余光瞥见树根旁那些新脚印上面,又多了一串,比之前那串更小些,像是孩子的脚印。
绕着树根走了半圈,在离树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又折返回去了。
她来不及细看,裴星幕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跟在他身侧,一起拐进了杏花巷尽头那片嘈杂的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