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烟》淋雨寄

5、回忆 时

　　时间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份，天气从晴转阴，变得更加刺骨冻人。沈听澜三思之后还是搬进了裴知秋的家里，两人反倒住在一起后没那么常见面了。裴知秋的私人工作室这几天生意还意外的不错，都是预定到明年的单子，一般都泡在工作室里半夜才回来，甚至是不回家，沈听澜的兼职也常常是快差不多半夜才回来，都累着不行，没人再东想西想了。

　　“喂，周扬，什么事？”裴知秋今晚上又和陈倩倩在工作室吃的外卖。

　　“喝酒？我喝你大爷，老子现在忙得累死累活的，还有空被你叫去陪你喝酒，美死你了。”裴知秋嘴里含着米线含糊不清地骂道周扬。

　　周扬在电话那头哈哈笑道:“你那个工作室忙啥呢这么忙，咋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聚聚了。”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把月假耍完，就不该享乐一时，现在忙得连轴转还有几个单子还排着队等我安排，你们那厂子怎么样？”

　　周扬开的厂子是精品二手车专卖厂，启动资金还是婕宁，他还有裴知秋三人凑的，周扬说什么裴知秋都是那里的股东，还分了些股份给裴知秋。

　　“还可以，最近有点起色。”

　　“赚点钱就出去喝酒，省点钱娶媳妇吧，以后还是得花不少钱。”裴知秋道。

　　“行了行了，你跟我妈一样天天念这些，你侄子马上过生，要请客，老裴你最近有空没有嘛？后天一起吃个饭呗。”

　　“怀述他现在挺有钱啊，”裴知秋打趣道，翻着桌子上的日记本，“后天周六啊，也行也行，我吃饭的时候再过来。”

　　“行行行，就这事我先挂了，怀述就巴结这事呢。”

　　“那就后天开点酒呗，都成年人，我大侄都这么巴结这事，我肯定要去。”

　　一挂电话，陈倩倩八卦的嘴就贴过来了。

　　“老板，你还有大侄啊，你不是说你家乃至全家族就你一个独苗苗吗？”

　　“认的，认的大侄，今年读大三。”

　　“哦，知秋哥，他帅不帅啊？”

　　这话可把裴知秋给噎着了，随后就开始和陈倩倩胡扯:“挺……帅的，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明眸皓齿，眼睛大嘴巴小，个头一米八，少说……也有腹肌啊，薄肌男，怎么样？”

　　陈倩倩一听裴知秋一口气说这么多，反倒不相信了:“老板，算了，我还是把这个留给其他姐妹们吧，我找下一个。”

　　裴知秋觉得没意思，起身收拾外卖盒子:“给你机会，你不中用，那就别怪别人先到先得了，行了，别八卦了，赶紧去把工作做完回家早点睡吧。”

　　陈倩倩做了个鬼脸：“知道了老板。”

　　接近凌晨，裴知秋才回到自己家里。

　　胡乱洗漱之后，他就躺在了床上休息，这个时候沈听澜早就睡下了，他也懒得去打扰人家休息，他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他也就匆匆睡去。

　　半夜两点，他又被耳鸣声所惊醒。裴知秋习以为常地坐起来，拉开了点窗帘的缝隙，睡意早就被他搅得一干二净，他倚坐在窗边，指缝间又夹着根烟，零星烟火在暗夜里闪烁，独自一人遐想，回忆。

　　“裴知秋，你这几天食欲不怎么样，怎么了？”韩哲揉着裴知秋的头发道。

　　那时还是高考之后的裴知秋曾经有一段日子跌入谷底，已经失去了向前的勇气。迷茫时韩哲硬生生闯进了裴知秋的日子里，让他有了向前看的希望。

　　“没什么，就是不想吃。”

　　韩哲眯了眯眼，并没有气馁：“看来我们知秋小朋友不想说啊，好吧。”他从身后掏出一盒面包，“先吃吃吧，这个顶饿。”

　　裴知秋自述自己十七八岁时就藏不住事，特别是在韩哲面前，他什么事都瞒不住。

　　裴知秋和自己较劲一会之后，拆开了韩哲的面包盒，大口大口地咬着面包，这盒面包是他们附近一家咖啡店推出的特色，那时裴知秋，周扬还有韩哲经常会去光临那家咖啡店，此后也成为了裴知秋回忆的驻点。

　　“慢点吃，别噎着。”韩哲说道。

　　裴知秋这几天敏感的神经终于成为一盏幽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里面的灯火也就此遽灭。

　　裴知秋扑进韩哲的怀里，抱着他痛哭:“韩哲，我姑姑……我姑姑前几天去医院看病被确诊……肝癌中期了。”裴知秋泪眼婆娑的看着韩哲，眼睛慌乱无措，一层水雾蒙在眼瞳之上，“你知道的，我姑姑……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她了。”

　　韩哲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裴知秋的情绪:“你先别哭，我们想想办法会有的，你现在先振作起来，我们再想办法不是？”

　　裴知秋的父母从小就不在他的身边，裴知秋从小就被他爷爷养大，可村里的学校哪里比的上城里的学校？裴知秋的姑姑是个老师，她深知这些道理，毅然决然，擅自做主，把裴知秋接到了城里抚养。

　　裴知秋像是在一片汪洋之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反复喃喃道:“对，肯定还有机会，我肯定能救好姑姑，我还有机会，我肯定……我肯定还有机会……”裴知秋紧紧攥着韩哲的手臂，像是在拥抱渺茫的机会。

　　韩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裴知秋，任由裴知秋抓着，如同他就是裴知秋的避风港。

　　“裴知秋，姑姑呢？”韩哲第二天就来拜访了裴知秋的家。他提了个果篮，揉了揉裴知秋柔软的头发。

　　“姑姑在里面睡觉。”

　　韩哲一听就坐了下来:“她在睡觉我就不打扰你了，怎么样？你钱凑齐了吗？”

　　“手术零七零八算下来九万多，医保报销之后，还要出四万多块，姑姑自己有三万块存款，我打算和我……爸妈再借点。”

　　“手术什么时候动？”

　　“姑姑马上得先住院观察了，东西都差不多收拾好了。”

　　“肝癌手术成功率还是挺大的，你要放心。”韩哲看着裴知秋浓厚的黑眼圈担忧道。

　　“……复发率很高，我知道手术很有可能是会成功的，我就担心这个。”

　　“我们先一点一点把事情处理好，好吗？先让姑姑把手术做好，再往前看，我们再陪姑姑度过复发期，好吗？”

　　“……好，我们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裴知秋觉得自己要去当一个不可一世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挥霍于无形天秤之中，挽回自己所爱的人。

　　韩哲陪裴知秋吃完午饭就回去了，说有事。

　　裴知秋是在姑姑的手机上翻出的他爸爸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裴知秋已经想好了，下一瞬就挂断了，电话那端传来嘈杂的声音，十多年未听过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匆电话那段响起:“喂，哪位？”

　　“我……”

　　“我是你儿子”，那句话到了喉咙口就不知怎么说下去了，裴知秋索性绕过了这个话题。

　　“姑姑查出肝癌中期，想找你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继续道:“你哪位？”

　　裴知秋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始终说不出口，貌似我是你儿子，那句话难以启齿。

　　“……我是你儿子，姑姑得病了，要钱治病。”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边有事等会给你拨过去。”

　　……

　　裴知秋不敢指望他们，他不想让姑姑的病情恶化，他不能把希望压在他们身上。

　　可现实是命运就在之前埋下伏笔，只留给了裴知秋一堆冷血无情的亲戚，他这一个晚上分钱没有借到，他只是觉得自己无能。

　　电话没有接通没关系，至少得先去医院治病吧？钱他可以再想想办法。

　　“小秋，这么晚了，先睡会吧。”姑姑其实并没有睡着，她这几月下来因为病痛的折磨瘦下来不少，裴知秋顶着压力高考，也因为精神上的折磨消瘦了许多。

　　“姑姑，你别管我，你的病我来想办法，你别焦虑，先紧着身子。”

　　“好，我知道辛苦小秋了，你是好孩子我知道的，姑姑没白疼你。”姑姑抱着裴知秋痛哭道，藏不住的眼泪终于拉开了阀门，泄洪似的涌出来，裴知秋的额头被眼泪打湿，姑姑的吻是滚烫的、炽热的、充满爱意的。

　　裴知秋的姑姑没有结婚没有爱人，是忠实的单身主义者，在接管裴知秋的生活之后，也没有想过去找一个人来分担生活的压力，她不想让裴知秋觉得自己在这个新的家庭是多余的，是来干扰姑姑生活的，她是爱裴知秋的，很爱很爱。

　　“小裴，别把自己累着，姑姑的病不治也好，这些钱别打水漂了，姑姑是拿给你上大学的。”姑姑红着眼睛理着裴知秋额前的碎发。

　　“姑姑，你别多想，大不了借点钱而已，我们先治病，一万块钱而已，凑凑总有的。”裴知秋哄着姑姑，“找银行借点，一下子就借到了，首先，我们心态要稳，医生说会成功的。”

　　裴知秋看着眼前被病痛折磨的自己最亲近的人，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借到钱啊。

　　第二天，裴知秋就收拾东西陪姑姑办理住院手续。

　　“喂，裴知秋你现在在哪呢？我和韩哲找你呢。”周扬那边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打了你电话那么多次，你咋不接呢？”

　　裴知秋一看手机八个未接电话。

　　“我给我姑姑搬住院的东西呢，你们要干什么？”

　　“切，还能给你干什么？送钱呗，我们也不是什么冷血的人，快点，我们这有个万把块钱够不够？”

　　裴知秋紧紧攥着手机壳，眼泪不知不觉又蓄在眼眶里。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可谁又能逢温情不潸然？

　　“我现在在医院，就市第一医院，……谢谢。”这份情一直持续到韩哲出国，以及周扬投资车厂的时候他也是尽了力的。

　　韩哲成绩还不错，这几天碰巧找到个有钱家庭找家教，教准高三生一小时一百，一天四小时，恰好主人家知道韩哲朋友的情况，提前把这个月的工资预付给了他，足有九千块，还给韩哲添了个零头。周扬在帮大爸修汽车，他大爸高兴，也提前付了钱，让他好好干，还有钱挣。零零总总算下来有万把块钱，还余三千。

　　最后的最后，命运还是没有放过这对姑侄，姑姑在手术后的一年后还是没有度过劫难。她临走前只是轻轻吻了吻裴知秋的侧脸:“不管我有没有回来，记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悲伤啊。”，之后就再也没有从冰凉的手术台上下来。据说快凋谢前人们都会隐隐感觉到那个日子，她也仿佛猜到了自己短暂的生命，“你永远是我的小孩，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孩。”然后，化作某一缕带着清凉的风再次拥抱裴知秋，卷走他的惆怅，再停息，融入芬芳。

　　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可能对于裴知秋来说只是脑袋里闪过几个画面，但那些日子是他永远怀念的，永远珍惜的，是他的青春的一份，悲喜交加。

　　他掐灭了烟，没什么好抽的，他承认那时的自己太感性，遇事只会哭，直到韩哲走后，自己才开始变得和现在差不多，照周扬的话来说就是有点痞，每天都有点小微醺那样，之后烟瘾越来越大，干脆就放任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