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年岁》清柠加冰

4、第四章 ：黄昏河堤 黄昏河堤

　　《尘土年岁》
　　第四章 ：黄昏河堤
　　天色向晚，白日里稀薄的天光一点点被远处的山峦吞下去。云层褪去凌晨雨后浓重的灰黑，晕染成一大片混沌的橘黄与铅灰，像有人在宣纸上随意泼洒了颜料，边界模糊不清。空气依旧浸着雨后经久不散的湿润，泥土、衰草与河水混杂在一起，酝酿出一股清淡又沉郁的气息。
　　我沿着柏油路，慢慢走向城外的河堤。
　　这条河贯穿整座小城，我从小到大无数次途经此处。春夏时节河水丰盈，两岸青草绵延，常有垂钓的人倚着堤岸静坐；一旦步入深秋，水流便渐渐平缓，河面褪去蓬勃的生气，温顺地向前流淌，日复一日，仿佛从不关心世间四季更迭。朱自清爱在黄昏静观风物，落日、晚风、流水，寻常景致底下藏着解不开的彷徨，从前读只觉文笔清丽，如今亲自站在河堤之上，才慢慢品出文字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通往河堤的坡道两侧长满野草。繁盛的青草经受连日冷雨侵袭，大半由翠绿转为枯黄，茎秆弯折，层层倒伏在泥土上。零星残存的几丛绿草孤零零立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风卷过坡地，枯草簌簌震颤，细碎的草屑随风飘起，又轻飘飘落在地面，如同转瞬即逝的念想。道边零星伫立着几棵杨树，叶片早已落得七七八八，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影子斜斜投射在路面，被落日拉得无限悠长。
　　踏上河堤的那一刻，开阔的河面骤然铺展在眼前。
　　宽阔的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水流不急不躁，缓缓向东奔赴远方。落日斜斜悬在河道尽头，半轮光晕被云雾遮挡，没有刺眼的金光，只剩一团柔和却黯淡的橘红色，光线铺洒在水面，拉出一条摇晃不定的光带。水波轻轻起伏，金光随之碎裂，散作万千晃动的光点，转瞬之间又重新聚拢，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堤岸由大块青石垒砌而成，石块历经长年河水冲刷、风吹日晒，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不少石块边缘已经风化剥落，露出内里粗糙的石质。青石冰凉，即便白日有短暂日光烘烤，到了黄昏，寒意依旧顺着石面缓缓向外渗透。我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块坐下，双腿悬空，距离流动的河面尚有一段距离。
　　晚风顺着河道迎面涌来，掀起外衣下摆，带着河水独有的寒凉。
　　河面漂浮着不少杂物，断裂的树枝、枯黄的落叶、腐烂的水草，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漂向远方。它们无从选择行进的方向，河水去往哪里，它们便去往哪里。我望着顺水漂泊的落叶，不由得想起余华笔下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人的一生，很多时候就像水面漂浮的枯枝，拼尽全力挣扎，却依旧难以挣脱时代与命运的洪流，只能顺着既定的路途不断向前，身不由己。
　　对岸的河滩大面积裸露出来，河水水位在持续下降。滩涂布满泥泞，印着深浅交错的脚印，想来是垂钓者与散步的路人留下的。再过不久，霜降来临，持续降温，河水会继续缩减，等到深冬，河滩会彻底风干，裂出纵横交错的缝隙，等待来年春雨再次灌满河床。四季轮回看似公平，枯了又荣，衰而复生，可落在人身上，逝去的时光、错过的人和事，永远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河堤远处，零星散落着几个人。
　　一位中年男人持着鱼竿静静伫立，鱼线垂入水中，长久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等候多久，是否能够钓上鱼来。或许垂钓本就不在于收获，只是漫长枯燥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寄托。不远处，一对夫妻慢慢并肩行走，交谈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过来，琐碎的家常，平淡无波，藏着成年人日复一日的烟火与负重。还有一位老人独自缓步慢行，步履迟缓，时不时停下，眺望流淌不息的河水，不知道他正在追忆哪一段远去的岁月。
　　每个人都守着独属于自己的心事，行走在同一片黄昏之下。我们彼此擦肩而过，互不熟识，无从知晓对方背负的困顿与遗憾。人间万千众生，如同河堤上的尘土，各自漂泊，各自煎熬。
　　落日持续下沉，橘红色光晕一点点淡去，天际的色彩由暖黄转为灰紫。光线越来越稀薄，万物轮廓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阴影。河面那条晃动的光带逐渐缩短、黯淡，最终快要消融在流水之间。黄昏总是短暂，热闹的霞光转瞬即逝，接踵而至的便是漫无边际的暮色。就像生命里所有短暂的欢喜，出现时让人满心期盼，消散时却猝不及防，只留下长久的空落。
　　一阵大风穿过河道，岸边枯黄的芦苇大幅度摇晃，苇絮漫天飞扬，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散。我抬手拢了拢衣领，抵挡侵入骨缝的凉意。脚下的河水沉默向前，千百年来从未中断，见过一代又一代人降生、老去、离别、遗憾。河水依旧是这条河，可驻足河堤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能够长久留住眼前的黄昏，没有人能够永久定格某一刻的风景。
　　我常常思索，人穷尽一生苦苦追逐，到底想要抓住什么。想要理想，想要陪伴，想要圆满的结局，想要避开所有苦难。可走到河堤之上眺望流水才慢慢懂得，世间大多渴求终究难以如愿。苦难不会消失，遗憾如影随形，挣扎往往收效甚微。活着本身，便是一场漫长的坚持，如同余华所说，不为外物，只为活着本身。
　　河堤下方传来水流撞击石块的闷响，单调、长久，持续不断。暮色愈发浓重，远处小城楼宇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微弱的光亮隔着一层薄雾，遥遥与河堤的黄昏遥遥相望。灯火代表着归处，可世上依旧有许多人，心中没有安稳的归处，只能不停向前行走。
　　落日彻底沉入河道尽头，最后一缕霞光消散在云层之中。天地之间迅速被灰蓝色的暮色笼罩。河面失去所有光亮，变成一片暗沉的墨色，只能依靠微弱天光，勉强分辨流水的走向。晚风越发寒凉，草木安静下来，整片河堤褪去白日淡淡的生机，陷入沉寂。
　　久坐之后，双腿早已麻木。我慢慢撑着青石站起身，浑身泛起一阵僵硬的凉意。河道依旧在向前奔流，不曾因为黄昏落幕而有片刻停歇。世间所有进程，从来不会顾及人的情绪，不会因为谁心生不舍，便放缓脚步。
　　我转身朝着回城的道路走去，背影消融在渐浓的暮色里。
　　回头最后望向那条长河，流水隐于黄昏暗影之中，安静奔赴遥远的远方。
　　我们都行走在尘土漫扬的年岁里，看过一场又一场落日，伫立过一段又一段晚风。黄昏会落幕，草木会凋零，河水不停向前，而我们只能背负满心思绪，继续往前走，迎接一场又一场悄然而至的长夜。
　　路上夜色渐深，我心底默默想着，要将这片河堤黄昏，妥善写进文字里。风景留不住，但笔墨可以短暂留住某一刻沉甸甸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