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年岁》清柠加冰

3、第三章： 池沼残荷 池沼残荷

　　《尘土年岁》
　　第三章：池沼残荷
　　雨停在凌晨。
　　天光破晓时云层尚未散尽，天空铺着一层洗旧的灰蓝，像是被昨夜连绵秋雨浸透，还没有力气舒展开来。空气里充盈着湿润的土腥气，混着腐烂落叶淡淡的味道，推开窗，凉风扑面而来，没有落雨时刺骨的寒，却裹着化不开的湿闷。昨夜那场漫长冷雨冲刷过整座小城，街道、院墙、草木，全都被雨水细细浸透过，一切景物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远近轮廓软乎乎的，看不分明。
　　我揣着一把折叠伞，独自往老公园走去。
　　家附近这座公园建成许多年，算不上热闹，游人稀稀拉拉，尤其入秋之后，草木渐渐凋零，更少有人特意前来。春日这里杨柳依依，夏日荷塘盛放，算得上一方好去处，可时序走到深秋，繁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萧索。朱自清写荷塘月色，夏夜荷叶亭亭，月色温柔，藏着人无处排遣的彷徨。我总想着，若是他看见深秋凋零的荷塘，笔下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盛景易逝，繁华短暂，世间万事大抵逃不开这个道理。
　　脚下的路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昨夜积存的雨水还没有干透。每一步落下，鞋底轻轻碾过积水，漾开细碎波纹，又转瞬合拢。道路两侧的灌木丛坠满水珠，枝桠沉甸甸向下垂着，风轻轻一拂，水珠便簌簌坠落，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边梧桐经过风雨摧残，枝头黄叶已经寥寥无几，余下的叶片失去鲜亮色泽，枯焦发脆，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
　　一路缓步慢行，不多时便踏入公园大门。
　　铁门早已锈迹斑斑，边缘油漆大块剥落，露出内里暗沉的铁色。门旁的花坛荒疏，夏日开得热闹的花草尽数枯萎，焦黑的枝干杂乱地戳在泥土里。只有几丛野草顽强生长，沾着晶莹的水珠，在一片衰败之中，守着微不足道的生机。公园深处很少听见喧闹，没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偶尔远处传来几声老人闲谈，轻飘飘荡开，很快消散在空旷的林间。
　　整座公园最中心，便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我沿着青石板小径走到塘边，停下脚步。
　　夏日里铺满水面的荷叶，如今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曾经层层叠叠、翠色逼人的碧叶，大半已经倒伏在水面。有的半边枯黄，边缘卷缩发焦，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有的整株沉入水中，叶柄弯折，任由冰凉池水浸泡腐烂；残存为数不多挺立着的荷叶，也褪去鲜活绿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沉，再也撑不起盛夏的月色与晚风。
　　零星枯褐的莲蓬歪歪斜斜立在水面，莲子早已脱落，只剩下空荡荡、千疮百孔的外壳，迎着秋风轻轻摇晃。偶有半片残破的荷叶漂浮在水面，随着细小的水波缓缓飘荡，不知会漂向池塘哪一处角落。塘水是暗沉的灰绿色，并不清澈，水底积着厚厚的淤泥，落叶、断茎沉在淤泥之上，日复一日慢慢沤烂，化为泥土的一部分。
　　风掠过池塘水面，掀起一层层细碎涟漪，波纹慢慢向外扩散，触碰塘边堆砌的石块，又折返回来，一圈圈彼此交织、重叠。水面安静，没有游鱼翻涌的动静，整片池塘安静得近乎死寂。
　　我寻了一块干燥些的青石坐下，目光静静落在这片残荷之上。
　　盛夏之时，满塘荷叶挨挨挤挤，粉白荷花亭亭绽放，游人驻足观赏，拍照闲谈，人人赞叹荷塘生机盎然。所有人都奔赴热闹的盛景，很少有人愿意在深秋前来，看一看荷花凋零之后的模样。仿佛繁华落幕之后的衰败，是所有人刻意回避的光景。可盛景本就是短暂幻象，凋零、沉寂，才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这让我想起余华书中写过的众生。人顺境之时，周遭喧嚣簇拥，等到命运陡然下沉，磨难接踵而至，身边热闹便会迅速散去，最后只剩下自己，独自面对漫长孤寂的岁月。热闹从来都是暂时的，孤独与挣扎，才是贯穿一生的常态。我们像塘中草木，春风来时奋力生长，竭尽全力舒展自己，秋风一至，便只能任由岁月摧折，无力反抗分毫。
　　塘边生着几株芦苇，修长的苇秆染上枯黄，蓬松的苇絮随风微微浮动。芦苇根部浸在潮湿泥土里，常年不见干燥。春天悄悄抽芽，夏日静静生长，等到深秋，苇叶慢慢干枯，不用多久，凛冽寒冬来临，整片芦苇都会冻得发硬，在寒风里无声挺立。它们年年枯荣，循环往复，好像永远摆脱不了这片池塘，如同普通人困在一方天地之中，一生难以挣脱命运划定的边界。
　　水面飘来一片完整的枯叶，慢悠悠从残荷之间穿过。没有外力指引，水流去往何方，叶子便去往何方，不能自主，无从选择。我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的池水。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安静却顽固。池水年年接纳落叶、残枝、落花，容纳一切衰败之物，默默承载所有凋零，却从来不会言说。就像许多人，一生咽下无数委屈苦楚，沉默不语，独自承受一切。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他独自静坐着，长久望向池塘，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回想什么。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朴素旧衣裳，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单。我不知道他这一生经历过多少别离与困顿，是否也见过这片池塘夏日盛放、秋日凋零的循环。人活到暮年，看过无数起落，内心究竟是释然，还是积攒了更多无法释怀的遗憾。
　　风渐渐大了些，残荷干枯的叶柄相互摩擦，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像是低声絮语。没有夏日蝉鸣，没有游人笑语，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水波流动的轻响。朱自清擅长捕捉景物里藏着的心事，寻常一草一木，一阵晚风，都能勾起心底无边思绪。如今望着一池残荷，我好像读懂了那份藏在风景里的怅然。美景可以慰藉人心，却终究无法抹平心底长久存在的空洞。
　　再过一段时日，霜降到来，气温持续跌落，池塘边缘会结起薄薄碎冰。所有残荷彻底烂进淤泥，水面空荡荡一片，看不见一丝绿意，整片池塘陷入长久的沉睡。要等到来年暮春，新的荷叶才会悄悄从淤泥里钻出来，重新开启一轮枯荣。
　　年年新生，年年凋零。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只是重新长出的荷叶，早已不是去年的那一株；来年盛放的荷花，也承接不住往日夏日的故事。世间所有重来，都仅仅只是相似，永远无法复刻曾经。逝去的光景，离开的人，没能完成的心愿，一旦错过，便永久消散，再也无法寻回。
　　想到这里，心底漫起一阵绵长无力。
　　人们总期盼苦尽甘来，相信熬过寒冬便能迎来温暖春日。可很少有人去想，熬过寒冬的代价是什么。无数挣扎、眼泪、日夜煎熬，被岁月悄悄掩埋，不会有人记录。就像淤泥之下腐烂的残荷，拼尽全力熬过一季，最终滋养下一茬草木，自身所有苦难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太阳慢慢升到半空，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浅淡日光落下来，斜斜铺在池塘水面。水波反射微弱的光，转瞬又被游走的云团遮蔽。天色依旧算不上明朗，短暂光亮过后，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阴郁。就像人生偶尔闪现的希望，短暂降临，很快又被无边迷茫覆盖。
　　我在青石上静坐许久，直到双腿渐渐发麻，才缓缓站起身。池塘依旧安静，残荷静静立在水中，接受秋风日复一日的侵蚀。没有谁为它们的凋零叹息，待到几日之后，便会彻底被人遗忘，直至来年春天新叶萌发，才会重新引来旁人目光。
　　转身离开塘边，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公园出口走。
　　走出很远，依旧能够隐约望见那一方池塘。一池残荷，沉默地守着属于深秋的荒芜。
　　草木枯荣尚且有迹可循，可人的一生，只有单程路途。没有轮回，无法重来。我们都行走在尘土年岁之中，迎着风雨向前，一边失去，一边往前走，一路看着无数美好事物缓缓衰败，却什么也抓不住。
　　走出公园大门，潮湿的风再次迎面吹来。我握紧口袋里的笔，心里暗暗打算，要把这片池塘、满地残荷，连同此刻翻涌的心绪，一字一句妥善记录下来。
　　文字留存不住流逝的时光，可至少能够留住某一瞬间，心底沉甸甸的怅惘。前路漫漫，还有无数场秋风，无数次凋零，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