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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魔 欲望不会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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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追魔
卯时,山门外的雾还没有散。
沈烬早到了一刻。昨夜任务纸上那几行字,她已经看过数遍。此刻真正站到山门前,掌心仍被雾气浸得微凉。
陈默之站在石碑旁,手里提着一只黑木匣。匣子不长,四角包着铜,侧面压了三道封条。他换了身深色窄袖,头发束得很利落,身上没有酒气。
沈烬走近时,他先看了她一眼。
“今日也很好看。”他说。
“你今日看着倒很可靠。”
“倒?”
“先走完这一趟,我再想想这个字用得对不对。”
陈默之笑了一声,把木匣递给她。
沈烬没有接:“两个人的东西,为什么给我?”
“想看看昨日说要拿第一的沈姑娘怎么分。”
“昨日没有拿到。”
“所以今日还有机会。”
她接过木匣掂了掂,又递还给他:“你熟路,也熟里面的东西。你拿。封条与任务纸给我。”
陈默之把木匣背到肩后,将一卷黑线和折好的任务纸交给她。
山门开启,两人沿石阶向外走。天色只亮了一线,山道上的露水浸湿鞋边。任务纸上写着失联弟子的姓名:邵桐。三日前离开魔宗,原定当夜归;最后一次验印已有污迹,离宗后再无人见过他。
下面是一处山坳里的旧宅。
沈烬把纸折回去:“追魔,先追人?”
“先救人。”陈默之说,“找到魔脉,断开,再用封魔瓶收走外泄的污秽魔力。人若还有本心,就带回宗门。”
“若没有?”
“本心彻底被吞,魔印无法恢复,就地处决。”
山路拐过一片低林,两人都加快了脚步。
邵桐的旧宅在山坳尽头。
院外已经围了几个人,却没有人靠近门。一个老妇人坐在石头上,双手紧紧握着拐杖。她身旁躺着个年轻男人,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每起伏一次,颈侧便浮出一线灰黑。
看见两人的木牌,老妇人站起来。
“你们是山里来的?”
陈默之蹲下查看年轻男人的眼睑:“还有谁进去过?”
“三个。”老妇人说,“都没出来。”
“什么时候?”
“昨夜一个,今早两个。”
“屋里原先住谁?”
“邵家小子和他媳妇。媳妇病了半年,七日前已经……”
老妇人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
陈默之将两指压在年轻男人颈侧。灰黑的细线随脉搏亮了一瞬,朝院门方向延伸。
他站起身,方才的笑意已经不见。
“劳烦所有人退到坡外。不要碰地上的线,也不要叫里面人的名字。”
声音仍然不高,笑意却已经收尽。沈烬看了他一眼,掌中的黑线反而松了一点。
老妇人问:“他们还活着吗?”
“现在活着。”
“能救吗?”
“我们进去以后才知道。”
围在门外的人听完,扶起昏睡的年轻男人,陆续退向坡外。
陈默之等最后一个人走远,才打开黑木匣。
匣中放着六枚短钉、两只窄口的封魔瓶和一叠浸过药的白纸。瓶身是深褐陶制,每一样东西都嵌在凹槽里。
他取出四枚短钉,分给沈烬两枚。
“封四角?”她问。
“先封院子。污秽魔力一旦失去依附,会找附近的活人。”
沈烬看了一眼院墙:“东墙有裂口。”
“你封东面。我封门和西面。”
两人分开。
沈烬走到墙角,将黑线绕过短钉。线本来柔软,钉入土中以后便缓慢绷直,贴着地面向另一枚短钉爬去。她没有立即收手,沿墙根查看一遍,又用碎石压住一道被草叶遮住的细缝。
陈默之在院门外等她。
“好了?”
“东面不漏。”
“走。”
院门没有锁。
门轴推开时,里面没有灰尘扬起来。檐下悬着半串风干的草药,叶片明明已经枯黄,却一动不动。地上散着一只摔裂的水碗,水停在砖缝间,没有继续往低处流。
整座院子像被什么东西按在了七日前。
正屋里亮着灯。
陈默之踏进院门,腕内的魔印先浮了出来。清亮的印痕边缘压着一线暗色,比沈烬腕上初显的魔印深得多,却始终没有向外蔓延。
沈烬腕内也起了一点热。
门后忽然垂下一缕黑线。
陈默之没有回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前带了半步。黑线擦过沈烬肩膀,割破了衣裳,向两人身后的门框冲去。木头无声地凹下去一块。
他随即松手。
“右侧。”
沈烬已经压低呼吸,侧身让开那缕黑线。
“它追呼吸。”
“你方才拉我,是怕我先被它缠上?”
“怕你站那太好看,让它先挑中。”
沈烬看了他一眼。
陈默之已经转向正屋,神色没有半分玩笑。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侧屋里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还活着,手腕各缠着一缕灰黑的气。那些气穿过门缝,汇向正屋。女人的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抓什么。
沈烬蹲下查看离门最近的人。
“气息在变慢。”她说。
“牵引不断,他们会继续被抽。”
脉搏轻得几乎要从沈烬指下滑走。她本能地想截断腕上的灰气。
陈默之按住她的手背:“魔脉还没显出来。现在断,只会惊动里面的人,它会把这三个人抓得更紧。”
沈烬停了一瞬,收回手。
正屋的门从里面闩着。陈默之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暖。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衣衫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像只是睡着了。床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旁边有一小碟蜜渍梅子。
邵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喝药。每喂完一勺,他便把那碟梅子往她手边推近一点,像是记得她怕苦,等她醒来便会伸手去拿。
听见脚步,他缓缓抬起头。
比起画像上的模样,他瘦了许多。腕内魔印被污迹压得几乎看不清,灰黑纹路已经爬满整条手臂,他却仍小心替女人掖了掖被角。
沈烬握着短钉的手松了一瞬。
那动作太熟练,也太寻常。若不是隔壁越来越弱的呼吸,眼前只是一个照料久病妻子的丈夫。
陈默之缓缓开口:“邵桐,跟我们回宗。”
邵桐摇了摇头:“她快醒了。”
“她七日前已经死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邵桐没有争辩,只低头望着床上的女人,轻声说道:“她只是睡着了。”
沈烬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邵桐,也看着床上的女人。
女人胸口竟真的还有微弱起伏。可那节奏,与邵桐自己的呼吸完全一致。他吸气,她的胸口便抬起;他停住,她也随之凝固。
沈烬背后慢慢起了一层凉意。邵桐根本没有让她活过来。他只是用自己的呼吸,逼着一具已经冰冷的身体继续模仿活人的样子。
“你想她醒,没有错。”沈烬的声音低了一点,“可她已经——”
侧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喘息,像有人在水下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邵桐仍望着床上的女人:“我只是借他们几日。等她醒了,我就还。”
沈烬方才生出的那点不忍,瞬间冷了下来。那三个人没有答应过把命借给他。
“他们谁都没有答应把命给你。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沈烬盯着他,“停下。”
邵桐终于抬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阿蓉醒来,我就停。”
话音落下,腕间被污染的魔印骤然亮起。压抑已久的污秽魔力终于失去控制,灰黑的气流撞上门窗,又被院外的封线弹回。
沈烬没有立刻出手。邵桐仍在说阿蓉会醒,却已经听不见侧屋里三道越来越弱的呼吸。
她等着那份执念把魔脉逼到明处。
她没有去对付屋里翻涌的黑气,而是一直盯着邵桐。邵桐每一次望向床上的女人,腕间魔印都会剧烈震动。直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女人左手。那里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一道漆黑的魔脉终于从受污的魔印中外显,牢牢连在红绳之上。
“魔脉!”沈烬几乎同时开口。
陈默之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步逼近,扣住邵桐右腕,将人死死压在地上。
沈烬掠至床边,掌心魔力压向那道不断挣扎的魔脉。
魔脉触到她的瞬间骤然缠上手腕,冰冷的力量沿手臂猛地回冲。她被带得撞上床沿,掌下的魔力散开半寸。
“压魔印这一端,别跟它走。”陈默之喝道。
沈烬咬住呼吸,将手掌移向魔脉根部。腕内魔印猛地发热,原本被冲散的魔力重新聚回掌下,死死压住邵桐腕间外露的魔脉。
“现在。”
陈默之并指落下。魔脉应声断裂。
刹那间,整间屋子的污秽魔力同时失去依附,从四面八方翻涌而出。它们不再回到邵桐体内,而是在屋里疯狂寻找新的活人。
沈烬立即打开封魔瓶。
瓶口发出低沉嗡鸣。
第一缕污秽魔力擦过手腕,腕内魔印像被针刺了一下,沈烬手指骤然一松,封魔瓶险些脱手。
“握稳。”
沈烬重新扣紧手指。
翻腾的污秽魔力仿佛终于找到归处,一缕接着一缕没入瓶中。
最后一缕黑雾消失时,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上的女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邵桐怔怔望着她。侧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直到这时才听见屋里还有别人。
沈烬缓缓松开封魔瓶。掌心全是冷汗,方才被魔脉缠过的地方仍在发麻。
陈默之按住邵桐的右腕。污迹正在退去,残存的魔印仍在皮肤下微弱起伏。
“杀了吧。”他说。
沈烬抬眼看他。
她有一瞬间没有听明白。污秽魔力已经收尽,陈默之的手却停在邵桐颈侧,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迟疑。
“三个人差点死在这里。他方才被执念压得什么也听不见。”陈默之的声音很稳,“即使现在醒了,回程中封印若松,他仍可能再抓住别的活人。不值得拿命赌他不会再失控。”
他说得太快,也太熟。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看邵桐一眼,仿佛只是把做过许多次的判断重新说了一遍。
沈烬重新看了他一眼。
方才那份冷静让人安心,此刻却显得锋利。沈烬没有立刻反驳,手腕仍在隐隐发痛,侧屋的喘息也没有停。
沈烬蹲下身:“邵桐。”
邵桐的目光仍停在阿蓉脸上。
“听得见吗?”
他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片刻后,目光从床上移开了一瞬。
沈烬两指压住他腕内的魔印。污迹尚未退尽,印路却仍在缓慢流转。她试着送入一缕魔力,那道几乎黯淡下去的印痕轻轻亮了一下。
“他听得见,也认得阿蓉。”沈烬松开手,“魔印仍能回应,本心没有被彻底吞掉。”
“这不能证明他不会再失控。”
“所以封住魔印,控制住他。”沈烬说,“污秽魔力带回去净化,人也带回去。后面怎么处置,由宗门判断。”
陈默之看着她:“若他在路上挣开封印?”
沈烬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侧屋里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床边的红绳与蜜渍梅子。
“那是这个决定的后果。”沈烬说,“我承担。”
陈默之沉默片刻:“任务纸上也有我的名字。”
沈烬看向他。
“那就一起承担。”他说。
陈默之没有再争,只将手从邵桐颈侧移开,重新按住他的右腕。
“你压住印路。”陈默之说,“我落封。”
沈烬依言压住魔印。陈默之的封纹从另一侧落下,两股魔力沿着印路向中间合拢,最终将仍在微弱流转的魔印完整封住。
陈默之复核了一遍封纹,没有再提杀。
很久以后,邵桐终于抬起头。他望着床上再也不会随自己呼吸的女人,嘴唇动了几次,才第一次真正喊出她的名字。
“阿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