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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照章 在救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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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侧复验场的门,在卯时整落了锁。
锁声从石廊一路传进去。候在外面的弟子停了话,连搬运药箱的人也放轻了脚步。
沈烬进门时,三间石室已经封好。
东侧外派队的副领坐在第一间。他腕上的魔印没有外泄,只是新纹停在旧图腾之外,两个月没有再向前。第二间的人来自下层库房,额角滚烫,魔力反复沿一段旧纹折返;每折回一次,他的肩背便抽紧一回,汗水已经浸透袖口。最里面那名山门巡行领队最安静。他手臂上的魔印新纹迟迟无法闭合,一线暗红正从缺口向内收紧。
三个人没有见过面。他们的魔印纹路也无一处相像。
魏承章来得比计划上的时辰早。
他没有先问文书。进门后,逐一查看三间石室的封线,又命人撤空下方货道,封住与复验场相连的两座窄桥。最后,他停在第三间的验视窗前。石室里,那道未闭合的缺口正沿着男人腕上的新纹缓慢向内收紧。
“第三个人的魔印还能稳多久?”他问。
验印执事道:“不再强行压制的话,至多半个时辰。”
“第二个人若再外泄一次,封线能不能拦住?”
“一次能。连着两次,东墙就得撤人。”
魏承章点头:“三人同时压制。先封住外泄魔力,再逐一复验,半个时辰内结束。”
验印执事已经去取文书。沈烬先翻开第二间的记录:同样的回折出现过两次,两次都写着“暂稳,继续观察”。她又翻到最里面那人的上一回复验。
“第三间不能再压。”她说。
魏承章转过头:“什么理由。”
“新纹无法闭合,是上一次强制稳定以后出现的。”
“所以更不能留着。”
“再强压一次,缺口会继续向内收紧,魔力也会被逼回旧路。”
“不压,半个时辰后也可能失衡。”魏承章看了一眼东墙,“这里不只验他一个。三人一旦同时外泄,东墙和下方货道都守不住。先把局面稳住,才有时间查他为什么失衡。”
沈烬没有立刻回答。
三张记录摊在案上,异常各不相同。可魏承章给出的,是同一道命令。
“不能照同一个办法强压。”沈烬说,“给我一刻,我先分别验。”
“一刻内若有人失控?”
“可记我的名字。”
魏承章盯着她。验视窗后,那道缺口忽然亮了一瞬,像一根被火烧红的发丝。
“可以。”他说,“旁验意见由你单独签。其他人按原位守封,不得擅离。”
责任栏递到面前时,沈烬提笔,手停了半拍。第二间的喘息隔着石门传来,又重又急。她写下名字。
墨还没干,第二间石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间的库房弟子猛地从石床上弓起身,旧纹在皮下急速倒走。验印执事隔门叫了他两次,他一次也没有应。一线灰黑从旧纹旁凸起,污秽魔力随即撞上封线,整面东墙都震了一下。
“第二间先处置。”魏承章道。
这一次,沈烬没有反对。
他已经听不见呼唤,魔脉也已外显。执事先以封线压住外泄的污秽魔力,再切断魔脉,以封魔瓶回收净化。污秽魔力被抽离时,那段反复回折的旧纹骤然黯了下去。
石室里安静下去。
男人还活着。
魔印仍完整留在腕上,只是旧纹有一段黯淡下去,体内魔力也随之骤减。
他清醒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过了片刻才问:“我以后……还能回库房当差吗?”
验印执事没有回答,只替他把袖子放下来。
这一刻,已经过去一半。
沈烬走进第一间。
外派队副领把手放在膝上,魔力平稳,眼睛也清醒。他的任务记录连续四个月没有空缺。两个月前队里换了领队,此后六次任务,新领队的名字一次也没有落下。
“换了领队以后,你为什么一次任务都不愿意减?”沈烬问。
男人看着她:“我没有不能做的任务。”
沈烬把那六次任务记录推到他面前:“你怕自己一停,队里便发现没有你也能照常出任务?”
男人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磨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问:“任务停止期间还会复验?”
“每日。”
“原队的位置呢?”
“没人能替你留。”
男人低头看着记录。新领队的名字压在最近两页上,他看了很久。
“也没人能断定我回不去?”
“也没有。”
“我若不签?”
“新纹继续停滞,你仍会被强制停止任务。只是到那时,是否还能留场复验,不由你选。”
他把停任文书拉过去,按下手印。
新纹没有生长,也没有倒退。
它仍停在那里。
最里面的人看见沈烬进来,先道:“照章办吧。”
他的脸色很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石床边放着巡行队的腰牌,边缘被长年摩挲得发亮。他的手指一直扣着系牌的绳结。
沈烬把上一回复验记录放在他面前。
“再压一次,这道新纹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
“你明知道再强压会让缺口继续收紧,为什么还要压?”
“不压,今日便会被从巡行名册除掉。”
男人按住床边的腰牌:“我进宗以后一直在巡行队。修为不如别人,能留下靠得就是这些年没出过差错。若连这块牌也摘了,我还能做什么?”
“压了,也未必留得下。”
男人低头看着腰牌。
门外传来魏承章的声音:“还有半刻。”
沈烬没有催。
新纹缺口继续向里收紧。男人腕上的魔力一阵紧过一阵,却始终没有冲出皮肤。他看得见那道不断收紧的暗红,也知道石门外站着多少人。
“停任以后,”他问,“还回得去吗?”
“不知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是终于找不到还能责怪的人。
“给我停任那张。”他说。
沈烬把文书推过去。
男人握住笔时,腕上没有闭合的新纹骤然向内收紧了一截。
封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外放魔力从新纹缺口涌出,撞向石门。沈烬抬手抵住石门,腕内魔印骤然发热,魔力沿手臂涌向掌心。男人的魔力撞在封线内侧,沈烬则从外侧抵住。两股力量被封线隔开,石门仍被推开寸许。
“破门,强制压制外放魔力。”魏承章在门外道。
“他还没签完。”
“时间到了。”
男人的笔尖已经落到纸上,只差最后一笔。
沈烬没有回头:“再给他一点时间。”
魏承章没有答应。
也没有让人立刻破门。
男人伏在案上,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终于把最后一划写完。文书上的墨被汗水洇开,他用掌心压住自己的名字。
“我签。”他说。
验印执事立即示意破门的人停下,转而加固门外的封线。
沈烬没有再强压他的魔力,只守住石门和封线,等他自己把外放的力量一点点收回去。腕上的新纹仍在收紧,好在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第二间忽然又传来一声响。
第二间的回收尚未结束,封魔瓶口骤然一震。一缕尚未收净的污秽魔力从魔脉断处涌出,再次撞上封线。若还追着守住第三间,东墙便撑不过下一次冲撞。
沈烬看了一眼已经签完的停任文书。
沈烬仍想继续守着第三间。只要里面的人能及时把魔力收回去,保住那道新纹,就证明她方才坚持再给他一点时间并没有错。
腕内那道未成形的新纹再次发烫,针扎似的疼沿着腕骨往上窜。与此同时,她调动魔力却比平时更轻松,仿佛只要她想继续撑下去,力量就会自己涌上来。
再坚持一会儿,第三间的人也许就能自己稳下来。这个念头一起,沈烬几乎又要把手按回石门上。
第二间的封线又响了一声。
沈烬收了手。
石门在她面前重新合拢。验印执事接过封线,将第三间暂时稳住;另一队人同时进入第二间,继续回收外泄的污秽魔力。
没有人死。
第二个人腕上那段黯淡的旧纹没有重新亮起,体内魔力也没有恢复。
沈烬腕内的热意慢慢退下。手腕那道尚未形成的新纹仍停在原处,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闭合。
她低头看了一眼,放下袖口。
午后,三间石室全部的处置先后结束。
第一人停任留场。第二人魔印保留,修为大跌,转入长期复验。第三人暂封外放魔力,留场观察。
魏承章把三份结果逐一核过,连封扣数目都没有漏。
“按处置结果送人。”他说,“申时后复盘。”
申时,沈烬到庶务司时,陈默之正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木盒。案角放着新茶,盒盖上的字一看便是陈默之写的。
魏承章在里面道:“下次别送了。上回那坛酒还没开。”
陈默之倚着门笑:“酒是酒,茶是茶。魏掌司一向分得清。”
“礼是礼,规矩是规矩。少在这里胡扯。”
陈默之转过头,看见沈烬袖口上的灰。他的手抬了一下,又停在身侧。
“伤了?”
“没有。”
“那就好。”
他没多问,临走时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别信他。桌子底下还藏着两坛我送的酒。”
沈烬看了他一眼。
陈默之已经走远了。
魏承章把处置文书推到她面前,要她签字。
纸上写着:在统一调度下,旁验人员依据现场情况灵活分案,整体风险得到控制;第二间修为受损,缘于当值执事对异常估计不足。
沈烬看完,指尖停在“当值执事对异常估计不足”一行。胸口的火气窜了一下。她把第二间的旧记录抽出来,压在那行字旁。
“这一句不对。”
魏承章抬眼:“哪里不对?”
“第二间此前接受过相同处置。两次复验都记了回折,也都写着暂稳、继续观察。”
“有记录,不等于今日当值的人没有估计不足。”
“可这不是今日第一次漏看。”沈烬按住旧记录,“把原始记录附上。”
魏承章把笔放下:“结果证明,统一安排之下保留现场调整是有效的。文书上写的是整体处置,不是你我谁说过哪一句话。”
沈烬的指尖仍压着那两次“暂稳”。
“问题此前已经出现过。若只写当值执事估计不足,下一次看见回折,还是会照原样处理。”
“旧记录可以复查,今日责任也要先记清。”
“那就把两边都附上。”
屋里静下来。
魏承章腕内的旧纹在袖口下亮了一瞬,沿原来的路径收紧。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才将袖口往下拉。
“你今天没有按原定方案处置,这一笔我会记。”他说,“但你也要学会看整体。人救下来,不代表处置过程没有问题。”
“可以记。”沈烬说,“我签过名字。”
“文书明日交长老司。”
“我会把前三次记录一并附上。”
魏承章看了她片刻,重新拿起笔。
“照章。”他说。
“照章。”
沈烬转身出去。
石廊尽头,修复处已经送来第一批用度清单。三名复验者只是开头,近十日里另有数人需要长期复验和修复。原本足够一月的药材与封扣,按眼下的人数只够七日。
沈烬翻到最后。
药材与封扣的两笔拨付已经临时改道。一笔去了北侧复验场,另一笔只盖着掌司印,去向一栏仍空着。
同一时刻,度支房的灯刚刚亮起。
温执将两张来自不同掌司的调拨单叠在一起,指腹停在同一处空白上。
“这批东西,”他问,“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