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远处 他退回了朋 ...
-
第三道封扣弹开时,陈默之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铜扣撞上石墙,发出一声脆响。屋里的人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只有沈烬仍站在原处。
石床上的男人没有起身。他约莫四十余岁,左臂搭在膝上,袖子卷到肘间。魔印从腕骨铺开,旧纹颜色很深,行到臂弯前却忽然折返,压着来路重新走了一遍。
每折一次,屋里的灯便暗一层。
今日名册上,沈烬与陈默之只列作旁验,负责观察记录并判断男人的状态以必要时辅助验印执事,处置落印仍在验印执事手里。
验印执事将最后一枚封扣握在手里:“最后一次。你若再强压,我们先封住外放魔力,回收已经外泄的污秽魔力。”
男人抬起头:“我说了,我能行。”
“你回来三日,魔力外泄七次,其中两次已经沾了灰黑污迹。”
“我伤的是肩,不是脑子。真走到断魔脉那一步,我这十二年的功力还能剩多少?”
话音落下,折回的魔力又撞了一次。石床旁的药盏翻倒,一名年轻弟子避得慢了,热药泼向脚边。
男人手指猛地一收。
已经冲出印面的魔力硬生生偏开,擦着那名弟子的衣摆撞上墙。墙面落下一层细灰,他腕上的旧纹也随之陷得更深。年轻弟子后背撞上石壁,裤脚被热药浸湿,脚踝很快红了一片。
沈烬望着男人,看了看偏开的魔力痕迹。“他刚才改了魔力的去向,神志还清醒,还有控制力。”
验印执事对沈烬说:“这一次收住了,下一次呢?命没了,修为留给谁?”他转向男人,“你再这么硬压,魔印只会越来越脏。”验印执事看着他,“真等魔脉显出来,我们只能先断魔脉。到那一步,就算人还能救回来,这十二年的修为也未必保得住。”
“保住什么?”男人问,“躺着喘气,也叫保住?”
执事不再与他争,转向沈烬:“陈默之呢?”
“有事。”
“他今日也在旁验名册上。”
“他来不了。”
沈烬说得平静。半个时辰前,陈默之还在复验场外。
一名走失的孩子蹲在货台边哭,鞋掉了一只。陈默之替他从车底摸出那只鞋,拍净泥,蹲下来系好。
孩子说不清家住在哪一层,陈默之便蹲着问他,早晨吃了什么,从哪家饼摊经过。
问了几句,他大概摸清了方向。没多久,孩子的父亲一路找过来,陈默之这才把人交回去。
起身时,有人递给他一张没有印记的短笺。
陈默之看完,只对沈烬说:“我得走。”
“多久?”
“今日回不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临走前,他把一只护腕放在值房案上:“验印时戴着。石扣磨腕。”
沈烬看着他走远,没有追问去处。
此刻那只护腕正在她左手上,皮面已经用软蜡擦过,贴着腕骨,不松不紧。
石床上的男人又道:“叫谁来都一样。魔脉我不会断。”
沈烬走到墙边,翻开他的复验记录。
最早的一笔在七个月前。山外任务中,他左肩重伤,临时放弃追击,带着两名同伴撤回。那一日,魔印在旧纹外生出一道很浅的新纹。此后每次复验,那道新纹都会出现,他又每次将魔力逼回旧路。
最近一页写着:拒绝减少任务,拒绝停止强压新纹,拒绝调离原队;暂封外放魔力、停止执行任务,拒签。
沈烬合上记录。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她问,“修为大跌,还是此后不能再带队?”
“有区别吗?”
“有。”沈烬看着他,“你每次看见新纹,都硬把魔力压回原来的路。你不是只怕修为跌下来,你更怕从现在的位置掉下去。”
男人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十二年。”男人盯着自己的手腕,“我熬了十二年,才轮到我带队。你们现在让我从头再来?”他说,“再过两次任务,原本就该轮到我领队了。”
男人的下颌绷紧。魔力沿旧纹猛地倒冲,最后一枚封扣在执事掌中震了一下。
沈烬没有退。
“刚才你还知道避开他。”沈烬看了一眼墙边的年轻弟子,“下一次呢?”
男人望过去。那名弟子一手扶墙,裤脚湿透,脚踝烫得通红,膝弯还在发抖。
“你想保住这十二年的功力。再把新纹逼回旧路,先被污染的就是你想保的东西。”沈烬道。
男人的视线在年轻弟子的脚踝上停了一会儿。
“等我重新走一遍,连他都要走到我前面了。”男人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些。
“你可以继续把魔力逼回旧路。只是再压一次,魔脉若外显,留下多少修为功力、会不会伤人,都未必还由你选。”沈烬继续说,“签不签,你自己定。”
执事看了沈烬一眼,将强制处置的文书放到一旁。
“还有一条路。先封住外放魔力,回收已经外泄的污秽魔力,留场观察。魔印新纹暂时不动,每日复验。”他将另一张文书推过去,“但你得自己签字停任。”执事把文书推到他面前,“你肯停下来,我们才按这条处理。”
男人盯着那张纸。
签了这张纸,也没人能保证他还能恢复到从前。等观察结束以后,修为能留下多少、还能不能回原队、领队的位置还在不在,都只能到时候再看。
旧纹在皮下反复亮起,一次比一次急。他的手按在膝上,指骨已经泛白。屋里没有人催他。
过了很久,他伸出右手。
“给我。”
执事把第二张文书递过去。
他按下手印。
沈烬在旁验栏签了名。验印执事复核过男人的魔印,才在留场文书上落印。
折回的魔力仍没有消失。魔力走过旧纹,在那道被压了七个月的新纹前停了停,没有再立刻撞回去。
验印执事没有立刻撤扣。他等那道旧纹又走过三回,第三枚封扣始终没有再震,才松开最外一枚。
“送去回收、净化已经外泄的污秽魔力。继续留场复验。”他说。
沈烬摘下护腕,放回案上。
“这个带走。”执事道,“你朋友留给你的。”
“朋友”两个字落得很寻常。沈烬捏着护腕的手指却停了半拍。她抬眼,像是要纠正什么,最后只把翘起的皮边按平。
她把护腕收进袖中,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桌上没有新东西,门环也空着。陈默之说今日回不来,便真的没有用一碟饭、一卷布或一句模糊的“稍后”弥补自己的缺席。
沈烬坐在灯下,将那只护腕放到手边。
她仍想他回来。“朋友”二字没有让这个念头变轻。
她想要的,不只是陈默之有空的时候来陪她。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若有一天她和那些不能说的事撞在一起,陈默之会不会也有一次,先选择留下来。
护腕可以归还,门也在。但她没有借这个由头去找他。
沈烬抬起手。
腕内的魔印先安静了片刻。青石驿后新生的那一小段纹路在转折处缓慢向前,针刺般的疼忽然钻进腕骨。沈烬的手指蜷了一下。魔印新纹只沿原来的方向走过一线,便停在未闭合的缺口前。
魔力没有变强,疼痛却清清楚楚。
第二日,沈烬将验印处的两份记录重新看过。记录确认没有污秽残留,却解释不了疼痛。她不想再靠猜,便将一封短信送往陆岸先前留下的转信处——仙界遴选司外案房。
她还欠陆岸一次谢意。信上只写,若他近日经过旧道,请他喝茶。
陆岸的回信在第四日送到。
两人在山外旧道旁的一间茶铺见面。铺子不大,窗外便是遴选时走过的白石路。陆岸来得准时。
茶送上来时,道谢后,沈烬把自己近来两份验印记录给他看,期待这个神界修者能指点一二。
“验印没有查出污秽残留。”沈烬抬起手,把腕内的魔印给他看,“但这里的变化,我看不懂。”
“疼过吗?”他问。
“疼。”
“每次都在同一处?”
“前两次停在同一处。这次疼过以后,自己走了一段。”
“当时在想什么?”
沈烬端起茶,水面映着窗边一线天光。
“一个朋友。”
“心上人?”
“陈默之。”她说。
“遴选那日一直跟着你的那位?”
“你知道他?”
“遴选那几个月,他常来找你。我记得。”陆岸没有抬头。
“能说的具体点吗?”
沈烬停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沈烬道,“我只是想,有一次,他能真实地先走向我。”
“陈默之的事,我不能替你下判断。”陆岸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纹路,“但疼痛不对。”
他继续说:“魔印正常形成新纹,不该有这样的疼痛。你先把每次发生的时辰、身体反应和魔印位置记下来。”
“只记这些?”
“先记事实。原因放在后面。”
“这些验印处也说过。”
“所以先别急着解释。”他把旧册递给她,“照这里的格式记。先写发生了什么,再写你猜的原因,别混在一起。”
“就这些?”
“先这些。”
“我还以为神界来的,至少能看出个所以然。”
陆岸端起茶:“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
“那下次的饭,便宜些也无妨。”
陆岸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他神色未变。
“青石驿那日本说要请你吃饭的,今日先欠着。”沈烬道。
“所以只有茶?”
“下次补。”
“好。”他说得平静,没有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烬把旧册收好。回宗当晚,验印处依着她此前签下的旁验意见,将三份同类复验记录抄送过来,并把她列入翌日复验。
一份来自东侧外派队,魔印停滞两月,魔力尚稳;一份来自下层守库弟子,旧纹反复回折,夜里开始发热;最后一份来自山门巡行队,魔印新纹在强制稳定后迟迟无法闭合,暂时没有失去意识。
三人互不相识,去过的地方也不同,执念与魔印也没有相似之处。
沈烬把三份记录并排摊开,又依次翻到背面。
三份纸上,都盖着同一种标准处置的小印。她的指腹在印上停了停,又把第一份记录翻回正面。
最上面另压着一张调令,复验人员一栏已有沈烬的名字。
翌日卯时,北侧复验场,三人一并复验。
落款是魏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