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好好睡》自矜

3、负责 天下哪有大

　　童蕊的头像是她的自画像，无刘海的侠女一身黑红劲装，手握长剑，英姿飒爽。

　　祝清晏看过这个头像很多次，甚至能准确说出她是在哪一年换成这个的。

　　可是看过归看过，了解归了解。
　　在意的东西，这般跳到面前，还是让他不知所措。

　　手机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祝清晏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几秒钟好似几年那般漫长。终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赶在挂断前，点了接通。

　　“有事吗？”他淡淡开口。

　　对面人却似乎很急，连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祝清晏、祝清晏。”

　　“嗯，我在呢。”他的语气还是不算好。

　　童蕊却松了口气，语速飞快，像打辩论赛，“你没事吧？不对，你应该没事吧？我妈说她明天回去处理这件事，到时候要麻烦你一起过去，你可以吗？”

　　她说得太突然，祝清晏一时不太懂，没回答。

　　童蕊有点懊恼，耐着性子，把青青以及和林岚的对话，又详细重复了遍。

　　祝清晏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就为了这种事，你非要打扮成那样过去？”他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童蕊不以为意，“什么叫这种事，什么叫那样啊？反正解决了，皆大欢喜。”

　　“欢喜什么？”祝清晏声音更冷了，像不高兴。

　　童蕊原本还呲着牙傻乐呢，刚才青青可是换着花样把她夸上了天，夸到她身后隐形的尾巴都高高翘了起来。林岚虽然无奈，但担心之余，也是夸赞更多。偏偏祝清晏语气最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童蕊瞬间泄了气。

　　祝清晏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放平，“我是说，你差点遇到危险……”

　　“所以才要谢谢你呀。”童蕊直接打断他，“你也说了是差点，一点放在学校里，影响可多了呢。更何况，最后也没什么事嘛。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啦，我心里有数，一切尽在掌控。”

　　明知道她说话总这样，祝清晏却听得有点不舒服。他坐在床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黑配色的小女侠头像，半天做不出回应。

　　童蕊想起林岚的叮嘱，莫名有点心虚，小小声又喊了他的名字。

　　“祝清晏？”

　　“嗯，我在。”

　　“我以为你睡了。”童蕊小声嘟囔。

　　“再等等。”

　　童蕊嗯了声，知道祝清晏是体面的想等她说完话，于是加快语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她的担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真的很抱歉，你的兼职也受到影响了吧？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对你负责的。”
　　这叫侠义！童蕊想。天下哪有大侠，会在行侠仗义时，伤及无辜呢。

　　祝清晏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被童蕊的脑回路吓到了，大脑疯狂运转，却怎么都想不出她能推演到负责这一步。那只是他众多兼职中的一个。重新再找就好了。

　　自尊心让祝清晏无法接受这种送上门的负责。

　　“你说完了吗？”祝清晏开口。

　　童蕊愣了下，很诚实地说：“还没有呢。”

　　她头脑风暴想了好几种兼职的方法，这才说到了第三种呢。

　　祝清晏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他整理了杂乱的思绪，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不用你负责，我自己有办法。不早了，还是好好睡觉吧。”

　　童蕊彻底傻眼，还没来得及拒绝，祝清晏便挂了通话。
　　她握着手机，不甘示弱地发了几条消息。

　　可到最后，祝清晏都只是回了一句：不早了，今晚好好睡。

　　童蕊自讨没趣，躺在了床上肚子生闷气，连睡着后，梦里都是拉着祝清晏在小巷子里跑啊跑。有时候他们成功跑出去了，有时候则没有。

　　可惜不管有没有成功出逃，最后都会回到了被祝清晏教训的结局。

　　“可恶的祝清晏。”按掉闹钟，童蕊睁眼就是这么一声。

　　昨天睡得晚，林岚担心童蕊起不来，特意过来喊她，刚巧听到这一句。

　　“祝清晏怎么了？”林岚问。

　　童蕊这下彻底醒了，想起昨晚的拒绝，还是有些恼火，又怕林岚多想，毕竟昨晚是她非要打电话的，被拒绝了也是她自己的事。只好敷衍过去：“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很莫名其妙。”

　　林岚还有工作，见她醒了便没再多问，拿了早餐出门，又叮嘱他们空出午休，她好叫人接他们一起做笔录。

　　童蕊比了个OK手势，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林岚在附近早餐店订的早餐，一次订一个月的量，换着花样送货上门。通常母女两人还没醒，早餐就有人送到了门口。

　　今天是奶黄包和豆浆，童蕊犹豫了下，没吃，塞到了书包里。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有事要和祝清晏商量，决定还是想办法贿赂人一下。

　　周一早上有大会，点名时间比平时早二十分钟，这是一中的老传统，学生都知道这天查纪律，基本没有人会迟到。

　　偏偏祝清晏是最特殊那个。
　　童蕊协助老师点完名，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那个空缺。

　　李班早就习以为常：“不管他，你们继续。”

　　童蕊却觉得这话有点刺耳。
　　怎么能这样呢？校规、班规就是要一视同仁，李班这样对祝清晏，是没把他当班级一员吗？

　　童蕊越想越在意，因这个由头，也把平时一些没在意过的细节串联了起来。其他任课老师，或罚祝清晏写过检讨，或让他罚站，甚至偶尔还替出叫家长。不过她经常出入办公室，也听过李班安抚那些老师，说算了吧，不用管他。

　　什么时候老师会放弃一个学生呢？
　　大抵是，觉得那个学生无药可救的时候。

　　童蕊越想越心酸，越想越失落，仰头看着讲台上，还在慷慨激昂为大家打鸡血的班主任，只觉得看到了一个行走的伪君子。

　　不过很快，她再次忏悔，自省没有查明真相就乱下定义，也同样不是君子行为。

　　童蕊压下心事，化悲愤为力量，握笔刷刷总结了会议精神。

　　空闲时容易胡思乱想，伤春悲秋，忙碌起来就全身心投入，按照学习计划往前走。一直到中午放学，童蕊才找到机会和祝清晏说话。一摸书桌里的早餐，早就已经凉透了。

　　童蕊随手把早餐塞回包里，小跑去追祝清晏。

　　奈何祝清晏是那种放学比上学积极的典型，待童蕊好不容易冲出教室，连祝清晏的背影都没看到。

　　身边的同学热热闹闹的讨论着一会吃什么，麻辣香锅，麻辣烫，牛肉粉，卤肉饭……路过童蕊时，有女生笑着和童蕊打招呼，说下午给她带牛肉粉店里的红糖糍粑给她尝尝。

　　一中没有强制要求走读，学校有餐厅，不过因为味道欠佳，大部分学生都选择在外面吃，或者让家长送。
　　林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为了不让童蕊太辛苦，还特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买了套两居室，中午有阿姨上门做营养餐，一周七天不重样。

　　童蕊知道自己被养得很好，总是时不时带上几个朋友回家打牙祭，有几回被林岚撞见，林岚也不生气，隔天给阿姨涨了工资，麻烦她每天中午多做几个菜。

　　童蕊和班里的学生都很熟，知道同桌喜欢椰子鸡，知道后排的女生喜欢话梅排骨、元月喜欢藕带炒牛肉，她自己嘛……无肉不欢，多多益善。

　　可这短短一瞬间，她能给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贴上标签，唯独祝清晏，好像除了知道名字，便没有半分了解。

　　是她也无法免俗，对祝清晏存在偏见吗？

　　可她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偏见从何而来。

　　罢了，何必这样辛苦自己呢，童蕊很快就整理了情绪，果断拿出手机，把问题丢给了祝清晏。

　　祝清晏很快就接了电话，语气不算好，“干嘛？”

　　童蕊明显听出了一丝无奈，也不气馁，抓住机会先发制人：“你不守信用，不是说好了中午我们一起，你怎么不等我啊祝清晏！”

　　她声音还是很大，经过电流加工，又变成了一只很吵闹的鸟，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可在祝清晏的故乡，那种鸟鸣往往都代表着好事将至，幼时他抱着妹妹，在廊下听过很多遍。

　　他并不讨厌。

　　“地址发我。”祝清晏四两拨千斤。

　　童蕊哦了两声，发完地址后，才后知后觉：“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祝清晏摇了摇头，想到童蕊看不到，又说：“不了，我回家吃，晚点去也是一样。”

　　林岚说中午要带他们吃好吃的，童蕊一直默认这个他们里，也包含着要一起过去的祝清晏。冷不防被拒绝，童蕊顿生出一种陌生的羞耻感。

　　她习惯了负责一切，统筹所有，身边的朋友也总是听她的意见。这些年都是如此，可从来没有人打断她的计划。

　　童蕊心里堵，偏潜意识里又觉得祝清晏没错。憋了好一会，也无法像面对林岚那样说点软话，或者像面对同桌那样故作僵硬。只好握着手机，用脚尖一下下的点着地板。

　　运动鞋的橡胶底很有抓力，在地面上摩擦出“吱吱”声响。

　　祝清晏抄了条近道，小巷里铺的地砖翘了起来，骑着电瓶车经过时，飞快转动的轮胎碾压过地砖，也会发出“吱吱”声。

　　两道吱吱声并未重叠，可因为隔着距离，只能有限的传递给当事人。

　　童蕊心烦意乱。
　　祝清晏也心烦意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较真似得，谁都不再开口，也谁都没主动挂断。

　　十分钟后。祝清晏顺利到了家，瞥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无奈低头：“好，我马上过去，一会见。”

　　“不急不急，没关系的。”童蕊也玩起了假惺惺这套。

　　“我急。”祝清晏言简意赅。

　　童蕊听不太真切，只觉得他似乎捂着手机很身边人说着什么，起初声音都还算压着，没一回，声音猛地拔高，竟突然吵了起来。

　　童蕊意识到不妙，小声喊着“祝清晏祝清晏。”

　　过了会，才传来祝清晏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还有事？”

　　童蕊的心猛地颤了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性格，或许比自己想得还要差劲。她低着头，默了好一会，才小声挤出一句：“真的很抱歉啊祝清晏。”

作者有话说

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