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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用过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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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荆易白出了子城州衙,回到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次日天方破晓,他便披衣早起,走过了几条街坊,来到了一户傍岸人家。
这个小院临水而建,又是巷尾最后一家,对岸是一片农田,晨曦还未驱散薄雾,更显此地静谧古朴。
荆易白自巷口走来,在院门前立定,黑铜门环叩在旧木扉上,发出闷响。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踏在青砖上的声音。然而那脚步在门口不远处戛然而止,足足过了十息,再没有传来。
荆易白略略后退,绕过岸旁柳树的遮挡,仰头望向西墙那棵自院落里长出的大柚木,那棵柚木上正垂悬着大而饱满的金黄色熟果,而在最粗的枝桠上,一位少女身着藕色窄袖襦衫,摇扇坐于其上,一双翘头鞋正随其双足晃动,从罗裙间偶露一抹缥碧。
“我在等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呢。”少女冁尔一笑,翻身下树,旋即给荆易白开了门。
荆易白踩着露水未干的砖地走进去,转身掩了门,轻声叹道,“我转头前两息,你才上树,其余时候,你都在树下听我动静。”
“全被你听出来了?”少女略张了张口,做出惊讶模样,“那你说说,刚才在门口的是谁?”
“翟临。”
少女随即抿了嘴,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对啊,除了我哥还有谁。那他人呢?”
荆易白径直穿过庭院,“你让他回里间了。”
荆易白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圆领黑衣、工夫打扮的男人正坐在矮凳上咬着蒸饼,因那男子身形健硕、略有武夫气势,将这矮凳坐得不显形,反倒像半蹲在地上似的。
翟临嘴里含着饼,含糊道:“翟瓀,就说他听得出来吧。你要练那‘山猞猁’,光靠腿力练强还不行,得会拿捏‘轻巧’二字。”
荆易白熟稔地拿起案上的粗茶壶,顺手给自己斟了一碗,“‘山猞猁’?”
那名唤翟瓀的女孩十六岁上下,她哥哥长她八岁,与荆易白年岁相仿。翟瓀并不纤瘦,和翟临一样,她身上也有练武痕迹,且个头不比翟临矮太多。
翟瓀并不解释她哥起的诨名,许是练家子的缘故,说起话也从不温婉,“荆子戒,我们等了两天了,你怎么这时才来?你那衣袍也应该换换了吧,一摞子补丁,怎跟我哥一样不饰边幅。”
翟临大笑的间隙向荆易白索要了一碗茶,就着茶水边说:“他要什么好打扮没有,偏挑了一身破的来穿,好叫人看不出他拿的赏钱最多。”
荆易白只是把他靛青衫袍的右衽重新整了整,麻葛洗旧了,磨了几处洞,又拿布补上,今日他添了缚袴,用带子把脚踝处扎紧了。衬着他黑瞳白面,少了几分矜贵,倒多了好些落拓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道,“我至少还补贴人,总比有谁只请我喝淡茶的强。”
翟临顿了顿,抬手把手里的饼子抛过去,“没吃呢?”
荆易白也不嫌,把饼换了边咬了一口。翟瓀搬来了家里唯二的凳子,给了荆易白一个座,又把翟临从矮凳上踢起来,换自己坐下。
翟临只好靠着桌案,瞥着那两个抢了饼外贼和抢了凳的家贼,问前一位道:“查得如何?”
因那凳太低,荆易白只好把腿伸直了架在地上,“昨天才开始审。没有通判手谕,我连尸房都进不了。”
“那姓崇的判官来得倒快,案出的次日就来了。听说他方从邻州断完案子,行台的刑察司便一纸委文,把他拨到这里来了。”
荆易白“嗯”了一声,“他们早就的决定了。这回恰巧赶上沄州出案。”
翟临挑了半边眉毛,语气带着些出乎意料:“什么?除了案子,你还要查他?”
既是早定下的人选,那其用意无非两桩,一桩是借机探他背后有无朝堂朋党,第二则是试他为官本事,看日后能否委以重任。二者目的相辅相成,必得先证他身家清白,背后无党无援,那第二桩才能落到实处,去论他本事才干。
荆易白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一旁的翟瓀忍不住开口道:“翟临,荆先生的职务你少打听,你不怕头上那把刀,我还怕呢。”
翟临佯装不在意地掏了掏耳,但到底把话听了,不再开口。
荆易白也不再谈论此事,而是说起了此行目的:“贡船被盗一案,昨日判官在官衙上虽已问过水贼,但那口供真假参半,缺少旁证。”
“你二人生在水乡,对水乡街巷布局熟稔,替我留意贡船被盗时,抚青湖巡铺北面河道左近,有无旁人瞧见异状?不论是船影还是人声,但凡有异,皆可记下。若你们寻到证人,不必声张,先来告诉我。”
翟临把背挺直了,“往准了来说,是什么时候发现被盗的?”
“戌时五刻发现的。那水贼招供说是一更天行的窃。”荆易白说完即起身,“我得早点走。”
翟瓀揉揉手腕,也站起来,“今天有活干了。”
荆易白已迈出步子,一只手里捏着一截残剩的饼,上面有翟临的咬印,翟临看见了,在后头道:“嚯,拿去扔啊?”
荆易白头也不回,语气松快地扔下一句话:“巷子深,怕有凶狗。拿去引狗。”
后面传来少女毫不遮掩的笑声。
*
荆易白没有着急去州衙,而是回去拿了一只挂纱斗笠戴上。
沿水巷东行,连穿两坊,他转入了城东南一条僻静的横街。街面不宽,两侧屋舍低矮,多为渔户与脚夫所居,家家门外支了竹架晒网,过路者能时而闻见淡腥味。
有一户留了扇半开的柴门,门前种着一丛凤仙,荆易白看了一眼,便闪身进去了。
屋里黑而寂,西墙窗棂上糊着斑驳脏污的竹纸,只投落了很微弱的一丝光亮。
背后传来呼吸声,荆易白转身急退,却在此间见一柄白刃刺面而来,他侧身避过,任由白刃划出一片劲风,掀起一道尘,他左腿劈向那人下盘,被那人翻身躲开。
“九六!”荆易白用一种不似他的低冷嗓音喊了出来——他有意隐去了自己的声线,“你要做什么?”
黑暗里传来窸窣声,荆易白警觉地退后半步,他感到有一道身影掠过房门,随后房门缓缓开了一条缝,光线透入,把屋内照得亮了些。
一名身着灰褐短衣、头戴竹笠的老者坐于桌后,他笠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戒木。”老者开口便笑了,“来得早了点。我道是谁。”
他声音略显沙哑道:“坐。”
荆易白挑了暗处坐下,“你以为我是谁?”
他的语气很凉,黑纱轻动,让人无端想起阴翳处的攒牙游弋的毒蛇。“两位‘望山’本不可见面,若不是九三死了,九四下落不明,轮不着我来沄州。”他说。
九三便是那个将密报传予徐通判的人,传完密报后的三天里,他被发现缢死在房中。
“所以,九六,你担心司里有人起疑,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你吓坏了。”荆易白架起一条腿,打量着老者的下颌和脖颈,但他猜那两处都被贴上了假人皮,便收了目光,不再浪费目力。隔纱视物,本有局限。
那个叫九六的人沉默了片刻,半晌才说了一句,“刀,你拿去。”
“我杀鱼剔骨的好刀。”老者将刀柄一掷,刃尖直直扎进枣木桌案两寸有余。荆易白明白,那既是对刚才所出杀招的致歉,也算作一笔赔礼。
但还有一种意思,恳请对他方才之举莫要计较。
“此地不是你常住的地方吧?”
九六应了一声。
“见是你先来,我才放心了,知道司里还没有将我拿异类处断。”九六拿他粗糙宽大的手指压了压笠檐,缓缓道:“方才...”
这话被荆易白止住了,他深谙一物置一物的道理,放在事儿上,这道理也一样。
“我不会上报。因为我来找你九六,也有一事相问。”
九六吐出了一口气,面前的年轻人让他捉摸不透,但也不算难说话。
荆易白放下腿,语气平冷,“此事关乎沄州城内外水道潮汐涨落规律。”
九六哂了一声,“老夫做了几十年的渔夫子,对此事倒是了如指掌。”
荆易白在纱下不动神色地挑了挑嘴角,“九六,司里的意思是,你虽是一颗无卒之将,但你在沄州驻扎多年,并非无用。我们同为‘望山’,有些案情我可与你同享。”
九六微微抬起了头,从荆易白的角度看过去,能见他下唇翕动,他如一把紧绷的弓,一会被卸了力,缓慢地松弛下来。
荆易白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案情同享于九六而言,便如纳了投名状,意味着他被划进了‘自己人’的圈子里。
“我验过那巡桥使之尸,腐坏过重,口鼻泥污甚厚,不似当夜新死的人。倘若其死时更早,则抛尸时辰与地点皆需重新推算。我欲以潮汐水势反推其可能漂流之途。”
九六开口:“沄州之水,北接澄江,南通湎江,其间东西两濠贯连。潮汐一涨一落,皆受海口牵制。”
荆易白问道:“若有人在戌时前后于城外西濠近湎水汇处抛尸,那尸身该怎么漂。”
“你且听好...彼时正近平潮之时,城北汇水北闸逐步关闭至一成,又因怕湎水倒灌入河,湎水南闸微关。”
“至子时末,夜潮开涨,此时澄江口海水上顶,北闸全关,西濠全河流速骤减。城东大闸关闭,上游的湎水南闸亦闭。”九六思索,“若戌时左右抛于西濠,那么丑时之后,非但不能顺流直下,反会滞于水域,一夜不过漂至城南湎河上流二三里处。”
这与荆易白昨日推想的相差无几,于是他再问:“倘若早晨开闸呢?”
“辰时潮水回落,北江水满已平,届时三闸齐放,巳时左右尸身可被水冲至下游。”
荆易白伏身靠近了些,黑纱因风拨动,隐约勾出他的峻峭的鼻梁和下颌轮廓,那线条利落,却又薄得有些寡情。
“我听闻东南下游有片湖沼。”
荆易白昨日离开州衙前,又翻过当地方志,才知道城郭外山丘向东绵延五里之处,有山坳缺口,形成一处沼泽。因其地势低洼,过去受海水倒灌。古沄州每逢夏日,湿地蒸起瘴烟,蚊蚋丛生,最易招致疟痢病疾。过去土人深谙此患,每逢暑月,便堆艾草焚燃驱秽。且古沄州城常遭水灾,湿地尽成泽国,因而此地最后被划出城外。
直至大周朝开国后,有善水利者将湎江下游改道三里,重修城东水闸,才略减倒灌之弊。
九六默了一息,“是...那片沼地,道道勾连,及易堆积泥淤,平日只有大闸开启、水势最盛时,主水道方能一清。那尸身若漂拐入沼泥深处,寻常潮汐下,几乎寸步难移。”
“如此说来,那巡桥使的尸体若非被人刻意挪移过,便是死亡时辰远早于官衙所录。”
九六侧身而坐,一只胳膊搭在枣木案上,声音很轻:“戒木,你既不把我当外人,老夫也多一句嘴。”
“皇帝的心腹官员,沄州城里那位通判大人勉强算一个。半年前他方上任沄州,可我听闻你原先并不在他麾下。他身在官场,身边利益牵绕,有些事他未必愿意让你查到底。”他摇了摇头。
“天子九重之下,亦有弯绕,我们这群人,虽为皇命生,可何时又只因皇命死呢。”
荆易白饶有趣味地看了九六一眼,九六的发髻间掺了白丝,手背皮肤却没这般苍老。他们都有意改换容貌,连真名也从未交互过。
他对此未置一词,起身顺手将案上插着的刀拔了,咚的一声重新丢回桌上。
“保命的东西,我有千百样。”荆易白拉开门板,“这刀还是留与你自己。”
晨光涌入,他迈步出去,将门带上,至始至终,九六都侧身面墙,没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