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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夕阳西 ...

  •   夕阳西下,暮鸦嘲哳。

      王免和荆易白步至会事厅时,贡使团的人刚走,司法佐正伸着懒腰下了门前台阶,看见他们回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然而他正欲开口询问,便被后面的一个声音截断。

      “你们去哪了?”崇判官站在门后,神色淡然地打量着二人。

      “去尸房勘验尸体了。”荆易白回答道,“你们谈得怎么样?”

      司法佐瞧了一眼他们,沿着廊道走了。是崇峋让他回去的,忙碌一天,谁都不想在州衙守到入夜。

      “那位死者的通官是副使的弟弟,”崇峋踏出门槛,走到荆易白和王免身前,“他们使团明日清晨,无论如何也要启程赴京。我令他们将此人在沄州数日所有的饮宴走动、会客行止,记录成书,然后送过来。几日之后,他们还会回沄州迎取灵柩。”

      荆易白略微点了头,随后去看王免。崇峋见他目移别处,也随之转头。王免正三心二意地听着,他脑海里还是那些青白的死人肢体,刚收了神便撞上二位的目光。他搜刮记忆,唯独记得在竹林里时,子戒兄好像要管知州大人要舆图,旋即脱口而出了一句:“舆图。”

      老树上乌鸦长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好似一口干涸的深井呕着风。

      “呃……崇大人,我们在尸房有所发现,但还需佐证,想去签押房借用一次沄州城的……”王免看着一旁不动声色的荆子戒,吐出了最后二字,“舆图。”他把话模棱两可地说了一遍,正是荆易白在竹林里那话的翻版。他看见荆子戒抿了抿嘴,对他的话露出了些安晏满足,王免朝他眨眨眼。

      “有所长进,王修之。”崇峋半边身倚着门樘,手背轻轻敲着门樘的抱框。夕阳晕染,让他周身孤峭的气质减少大半,“从前你可连停灵寄柩的寺院都要绕道走。”

      王免拇指摩着鼻尖,讪讪笑了:“大人好记性,此一时非彼一时。如此要紧案子,大人只带了小人一个,现下还有子戒兄肯相助,这番提携历练之恩,我岂能装作不知。”

      “月都要升了。”荆易白淡淡地说。不知为何,王免觉得这位子戒兄与他们讲话时十分松散,仿佛不甚在意尊卑次第。思考片刻他还是觉得,也许是他与那徐通判沾亲带故、倚仗甚厚的缘故吧。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这句委婉的催促之后,判官并没有再问什么,而是直接带他们去了签押房。后堂正是万知州平时读牍之处,里面的短衣仆役让三位暂且等待,一位轻手轻脚地往书案边上的茶炉中添炭,另一位不多时请来了万知州。

      万知州的声音隔着南墙的满壁书架传来:“崇判官,案情繁重,本府理当襄助。”万知州出现了,那方面额满的一张标准官相脸在余晖里闪着红光,“要这沄州府城水利舆图何缘故呀?”

      崇峋拱手为礼,此时荆易白上前一步,躬身作揖:“卑职为察府城内水道走向,欲借舆图一观,为日后下乡勘验作备。”

      万知州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开口说话的人:“这位是?”

      崇峋含笑道:“此乃本官麾下差摄的刑书,协办此案。”

      万知州眉宇舒开,笑了:“早上竟没见着,还以为州衙新来的哪位差役。”他略一颔首,未再多问,侧身吩咐身旁仆役道:“你去将图籍库中《沄州府城水利全图》并《城郊十里水利图》取来。”仆役应声退出,片刻后捧回两卷轴,置于紫檀书案之上。

      万知州亲手解开丝绦,徐徐展开上卷,绢面与墨迹皆新,沄州城内城垣、水门、大小桥梁、闸口一一标注分明。万知州点了点绢布:“二位请看。此图乃我大周朝新本,三年间我城屡屡修浚河道,每次都重新校订,水道方位当无大差。”

      荆易白和王免近前俯视,崇峋站在案侧,却被万知州叫住:“崇判官,这两册水利舆图本官先借你们到明日中午,不知崇判官现下可否抽空,本官有一事相商。”万知州捻着胡须,荆易白却知道他在看他,于是拍了拍王免的胳膊,起身道了一句:“两位大人相商,鄙人先行暂避。”

      崇峋略一迟疑,随即点头:“你们去廊下等吧。”

      王免抱着两份水利图出来了,他指了指园中的凉亭,示意荆易白去那里。两人在凉亭石桌上重新摊开绢本,本上水道脉络用青色细线勾勒,城池坊厢则以淡墨标注,竟有几分水墨雅致。

      “把另一本也展开。”

      那石桌上摊着两份绢本,便没有地方抵肘,王免坐在那石凳上,一脚踩上边缘,右手肘撑在腿上,荆易白则像刚才那样站着俯观。

      他的指尖虚悬在图像上方,从城西铃鸾城门旁的水门起始,出城门进入护城河,沿水道一路南移,顺着河道拐向东侧,最终停在城东闸口标注处。王免看着他眉头微蹙,指尖又顺势而下,缓缓划在另一份绢本上。他王免并非一个不善观察的人,联想到刚才勘验巡桥员尸体时那明显异于蕃使尸身的腐败迹象,如结合今日子戒兄描摹出的路径,竟是那水贼携尸出水门、尸体漂流而下的路径。

      “这……子戒兄,你是看出什么来了?”王免问道。

      “沄州府城,东西为濠,这城西城东的护城河是后人开掘出来的。”荆易白说。

      王免读过沄州城县志,知道这一点:“是呀。”

      “沄州城北负澄江,澄江东汇入海,护城河源头便引澄江之水,而南面则是本初的一条河流,名叫湎水。”荆易白在城郊水利图上一处虚画了个圈,“沄州城的西濠与湎水交汇在其西南拐角,由此,便真正做到了一濠引二水。”

      王免说:“那这下游水势可真大。”

      荆易白嗯了一声,夕照落在它指下的绢线上,折显出几分青金色的灵润光芒。

      “西濠与湎水交接之处,有一处跌水,其目的是为了湎江涨汛时不会北上倒灌,还有一处南闸,控制湎水流量。”荆易白圈出湎河上游处的南闸,“跌水处水势徒湍,且高低有落,水贼船只定不会下至湎江,所以他们出城后,首先在西濠某段抛尸,然后准备从旁支小渠里逃走。”荆易白指向西濠中下段的一处河道。

      王免点头:“所以这有什么关系?尸体从西濠而下,途经跌水,被冲进南水,随后一夜漂流至城东闸口。”

      荆易白食指指节按在那条用青丝勾勒出的南河上面:“问题就出在这一夜上面。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早就被抓了么?”

      王免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接上了他的思路:“可是因为当夜无风,西濠流速过缓?”

      荆易白引导:“为什么过缓?”

      王免视线瞄过西濠与澄江接汇之处,那里有一个拿笔墨勾画出的北闸:“城北的引水闸关了。”

      “既然你说引水的北闸门闭了,那么整条西濠,只因一些旁支末流的汇水,使其势由北向南。巡桥使的尸体便在这个时候以缓势顺流而下,度过跌水处。”荆易白看向王免,王免仍半带困惑,但是因为思考过程让他感到精神,此时便不再支着头,而是身体微倾在石桌上方,认真听着。

      “我还不知沄州城的排水时间,但依情理所见,即使夜间有一轮落潮,州衙的轮守也不会冒险把城东的出水闸开了排水。”荆易白把一缕松下的鬓发重新绕到耳后,“所以整整一夜,为了使南河水不高出跌水处的落差,南河上游的闸口也势必不会开放。即使尸体被冲入南河,当夜整个下游,也宛如死水一般。”

      王免打了一个寒颤:“你是说一晚上根本漂不动?”

      荆易白沉思,暂未回话。

      王免站起来,绕到荆易白站着的位置的旁边——这个方向上,绢本是正的。王免那双吊眼细细眯起来,他扯过水利图,点在了沄州城东南角的一处山地,在峦起的线条里找到了一处墨迹——“沼”,末端接出了南水的下游水道。王免想起尸房外,那名仵作说的话:“那尸体还须流经这里咯。”

      荆易白开口道:“假若清晨他们开闸排水,湍流也许可以将尸体冲下去,直至早上捞到,但尸身还要淌过下游泥沼之地才有可能深积泥污,这么算下来,不能说完全不可以,时间上却也牵强了。”

      荆易白转过头,撞上了一旁洒扫小吏的目光,那小吏默不作声,在这里清扫多时,仿佛有意为之。那小吏惊得连手里的扫帚都差点没拿稳。

      不远处门扉开启,崇判官迈步出来。王免闻声转身,拱手见礼。崇峋微微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荆易白抱起水利图,三人一前两后沿折廊往外走。

      天色渐沉,路上谁也没说话,院落中已有人掌起油皮灯笼,赭黄色光晕将几人影子拉得修长。

      崇峋带他们到了一处僻静院子。这原先是州衙内闲置的厢房,因判官驻节而临时收拾出来。房内陈设简单,崇峋没让差役摆太多东西,一张方案靠窗而摆,此时上搁了一副粗瓷茶具并一壶温酒、几样小菜。

      “刚摆的?还是热的。”荆易白默默看着菜肴上飘忽的热气说。

      崇峋坐下后,荆易白也随后坐在靠窗处,正好三个座位,王免正对着窗外。桌上没人说话,荆易白也不打算问及万知州与崇峋商讨的内容,他自顾自倒了一杯温酒,端着酒盏慢饮。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此时窗外可见庭院中的一口青石井,井栏旁生着几丛野生的兰草,在迟来的夜色里显示出幽晦的草青色。

      王免想使个眼色给荆易白,问他要不要将刚才的猜测告诉判官,而对方始终望向窗外,似在出神。他也干脆不说了,夹了一箸茭白:“啧……这菜比我在火房里吃的好吃多了,不愧是送进内宅的餐食。”说完,满面餍足地去夹了蒸鱼。

      崇峋接口:“沄州菜虽不比澍州菜精细,但胜在口味清鲜。”

      荆易白也拿箸拨开姜丝,抻下一块鱼肉来放入碗里。

      他不说话,崇峋也不问。荆易白忽而抬起头,眸子里温温凉凉的,崇峋移开视线,转而也倒了一盏酒。他侧杯,让一片杯影盖上晶莹的酒液。

      室内烛火摇曳,将围坐三人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崇峋还是把酒盏放下了:“今日诸事,有一处始终盘桓心头。那四箱被调换的货物,虽非贡品,却也算得上价值不菲。若说他们要用以作障眼法,这一注未免下得太大。”

      “确是。既然他们已窃得贡物,何必再搭上四箱重货?又何以断定这些货能脱手?”荆易白笑了笑,“王家的贡品,谁敢私买?”

      王免嚼完一口饭,咽下方道:“这桩买卖,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合理。”

      荆易白看着烛光,半晌才缓缓开口:“至于那批贡品,想必防御司的推官已在城外水道布下罗网。可卑职在想,倘若它从未出城呢?倘若这批货此刻仍在城中,那所谓的‘障眼法’,便不是调虎离山,而是故布疑阵。”

      荆易白只衔菜,却又放着不碰,让王免疑心他是不是担心自己夹完了:“崇判官,徐通判尤其关注此案,实是因为半月前曾接获一条密报,称两月之后,会有一批秘货借由纲船偷运出城。而如今这桩盗贡案,恰好撞上了这个时限。”

      王免倒吸一口气:“这……大周朝建立以来,江南纲船每于丰收季运漕粮而上,沿途确是不用点检征税,想要混入几箱走私禁物,也并非全然不可能啊!”

      崇峋本知徐通判两次带话而来,想必是有隐情,但迟迟不肯开口说出,许是忌惮自己与本地官绅富商素有往来,通判之职为监州举劾,倘若这则密报泄密他人,他这一番暗中经营便付诸东流了。

      崇峋问:“依徐通判的意思,那批‘秘货’,是这回失窃的四箱皇贡?”

      “密报中并无确指。”

      密报到底有无明说,他无从可知。但无论这只是坦白内情,还是他们想借由此案查出更大的事,荆易白都在试探他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闻风动兰草的轻响。崇峋捏着酒盏送到唇边饮下,末了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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