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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底色 第十六章· ...

  •   第十六章·底色

      童知意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

      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变成了午后,又从午后变成了黄昏。她没有写一个字,但她的脑海里,那段被她埋藏了多年的记忆,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

      她很少允许自己去回想那些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解剖了康念薇的尸体——那个被活埋在配电房里的女孩。当她切开康念薇的气管,在显微镜下看到那些嵌入肺泡的粉尘颗粒时,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的呼吸没有乱,她的表情和面对任何一具尸体时一样平静。但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认识她。

      是的,她认识康念薇。她认识郑雨桐。她认识孔曼菱。

      她认识她们所有人。

      她放下笔,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记忆从最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她记得自己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是真的很开心。

      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她觉得学校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那么多的同学,那么多的书本,那么多的新鲜事物等着她去发现。她每天认真上课,认真写作业,认真举手回答问题,认真地把老师表扬她的话记在心里,回家讲给妈妈听。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你做一个乖孩子,世界就会温柔待你。

      但好景不长。

      到了三年级,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班上的女生们渐渐形成了小团体——下课的时候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放学的时候结伴去小卖部,周末的时候互相约着去对方家里玩。而她,不在任何一个团体里。

      她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她告诉自己,可能是自己还不够主动。于是她尝试去和她们交朋友——她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她们,她主动帮值日的同学打扫卫生,她在她们聊天的时候凑过去想加入话题。但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排斥——她们会礼貌地接过她的零食,然后继续聊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她们会接受她的帮助,然后在她做完之后说一声“谢谢”就转身走开;她们会在她凑过来的时候短暂地安静一下,然后换个话题继续聊,像是她不存在一样。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问过其中一个女生:“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下次吧。”然后拉着其他人走开了。

      那个“下次”,从来没有来过。

      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三个女同学突然主动来找她。

      她们是隔壁班的,她之前和她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那一天,她们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说:“我们一起玩吧。”她当时愣住了,然后是巨大的欣喜——终于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之后的几周,她确实很开心。她们四个人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一起在操场上跳绳。她以为自己的小学生涯终于要好起来了。

      但渐渐地,她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们总是会问她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你觉得某某老师喜欢你吗?”“你觉得班上谁最讨厌你?”“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那些问题她听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每次都会反问:“什么意思?”她们解释一遍,她还是不懂,再问一遍,她们的语气就开始变得不耐烦。解释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们就会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随便吧。”

      然后第二天,她们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来找她玩,继续问她那些她听不懂的问题,继续在她追问的时候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样的循环持续了整整一年。

      到了五年级,她开始听到一些传言。

      起初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议论,她听不太真切,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说自己。她没有放在心上。但渐渐地,那些传言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清晰——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说她偷东西,有人说她家里有问题。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她开始意识到,那些她听不懂的问题,那些“算了随便吧”的回答,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和她做朋友。

      她开始疯狂地解释。她对每一个传话的人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做过”“那是假的”。但解释没有用。她越是解释,传言就越多,越离谱。甚至有一些原本和她没有交集的同学,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然后事情变得更糟了。

      有人开始动手。

      第一次是一个烟头。课间的时候,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走过,手里的烟头按在了她的手臂上。她疼得叫出声来,那个男生笑着说“不好意思,没拿稳”。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看了她手臂上的烫伤,问了一句“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的?”就没有下文了。

      后来是脚踹。放学路上,几个同学把她堵在巷子里,轮流踹她的腿和后背,然后跑掉。她回家后妈妈问她腿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她说摔的。她不敢说实话,因为她隐隐觉得,说了实话也不会有人帮她。

      再后来是垃圾。每天早上她到教室,都会发现自己座位旁边堆着各种各样的垃圾——废纸、果皮、牛奶盒,有时候甚至还有剩饭。班主任来了,看到地上的垃圾,第一反应是训斥她:“童知意,你怎么又把座位弄得这么脏?”她解释说不是她扔的,班主任不信,说“垃圾总不会自己跑到你座位旁边吧”。

      她不再解释了。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自己把垃圾清理干净,然后在座位上坐好,等着新的一天开始。她不再试图和任何人交朋友,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不再相信“解释有用”这件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

      六年级毕业典礼那天,她坐在礼堂里,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合影、拥抱、写同学录,热热闹闹地告别。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找她合影,没有人请她写同学录,没有人来和她说再见。她看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她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有几个普通的朋友,过几年普通的小学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被允许。

      她唯一学会的一件事是:解释是没有用的。

      当一个人已经决定要讨厌你的时候,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他们继续讨厌你的理由。

      所以她不解释了。

      再也不解释了。

      上了初中之后,她把小学的一切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她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要重新开始。

      但那些经历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后遗症——她变得极度敏感,极度易怒。别人一句无心的话,一个无意的眼神,都可能被她解读为恶意,然后她的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她不是不想控制,她试过。但那股怒火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团堵在胸腔里的火药,只需要一粒火星就能引爆。

      初一那一年,她因为同桌一句“你是不是没洗澡”的玩笑话,直接把对方的课桌掀翻了。还有一次,后排男生说她“装清高”,她转身就是一巴掌。她被请了无数次家长,写过无数次检讨书,被班主任约谈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低着头说“我错了,下次不会了”,但下一次还是照旧。

      那些被她打过、骂过、推搡过的同学,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们只觉得她“有趣”——一个一点就炸的人,跟她开玩笑很好玩。他们不知道那些在他们看来无伤大雅的调侃,在她耳朵里听来是什么样的声音。他们不知道每一次精准踩中她的雷点时,她心里的那道伤口就会被重新撕开一次。

      她后来终于学会了收敛。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发现,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打完人之后,她还是要回到那间教室,坐在那些人对面,忍受他们或畏惧或嘲弄的目光。她改变不了任何人,她只能改变自己。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再主动和人说话,不再回应任何挑衅,不再对任何人的评价做出反应。她把自己缩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每天按时上学、按时听课、按时放学,不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流。她变成了班上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成绩中游,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在任何场合发表意见,像一抹淡淡的影子,可有可无。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但到了初二下学期,她开始频繁地听到一个外号。她不知道那个外号指的是谁,只是觉得它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她告诉自己那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变得足够透明了,没有人会费心来编排她。她就这样自我安慰了大半年,直到初三下学期的一次换座位,她坐在了新位置的前排,听到两个女生聊天,其中一个说:“哎,你知道吗,那个外号说的就是她。”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麻木。

      原来那个外号说的是她。原来那大半年来,他们每天挂在嘴边嘲笑、鄙夷、轻蔑地谈论的那个人,就是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以为自己已经透明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却不知道那些人一直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议论她、编排她、给她起最难听的外号。

      她没有回头,没有质问,没有发火。

      她只是默默地把书桌摆好,把课本放进去,然后坐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她早就学会了——解释是没有用的。

      童知意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依然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不需要写下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只是把它们锁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轻易不去触碰。但今天——当她的手术刀划过康念薇的皮肤,当她看到那个D字标记静静地躺在锁骨下方时,她忽然觉得,那把锁,好像松动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正在死去。而她站在这里,穿着白大褂,手上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像一个旁观者。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陆星辞发来的:“睡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没。”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忽然很想告诉他一切。

      但她没有。

      因为她早就学会了——解释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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