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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狱 无 ...


  •   天衍宗深处,戒律堂。

      此地与外界的孤绝清寒截然不同。甫一踏入,便觉周身毛孔都被无形的压力攫住,空气沉重黏稠,带着金属与陈年血腥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气味。没有窗户,巨大的空间完全依靠镶嵌在穹顶与四壁的夜明石照明,光线是冷硬的、惨白的,将一切都照得毫发毕现,却也剥夺了所有暖意与阴影可能带来的柔和。地面是整块块的玄铁石,打磨得光可鉴人,却只映出上方同样冰冷的、巨大的宗门法印浮雕,以及往来行走之人靴底单调的、带着回音的敲击声。

      四周高耸的石壁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并非装饰,每一个字符都隐隐流动着灵光,构成一座庞大而森严的禁锢与惩戒大阵。这里的气息,比绝巅的冰雪更为酷烈,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自然变幻、只余下绝对“秩序”与“规则”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深植于威严之下的、无声的暴力。

      易瑞目不斜视,穿过两旁肃立的、面无表情的戒律堂执事弟子。他霜白的道袍在这肃杀的环境里,奇异地融为一体,却又因其过于洁净挺括,而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片误入铁灰色炼狱的雪。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戒律堂最深处,那扇通体由“禁法玄铁”铸造、布满封印符文的厚重铁门。

      守门的两位长老,皆是一身玄黑劲装,外披暗金绶带,气息沉凝如山岳。见到易瑞,两人同时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傀儡。

      “易峰主。”左侧长老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易瑞略一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他袖中滑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天衍宗山门图案,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与一个古篆“律”字。他将令牌按在铁门中央一处微微凹陷的符文上。

      “嗡——”

      低沉的嗡鸣响起,门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迅速流转一周。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狭窄的通道。更凛冽的、带着奇异腥甜的寒气,混合着浓郁的、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禁锢之力,从通道深处扑面涌出。

      易瑞面色不变,收起令牌,举步踏入。

      通道倾斜向下,深不见底。两侧石壁湿滑,凝结着终年不化的黑色冰霜,冰霜中同样封印着细密的符文,幽幽闪烁着,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睛。空气里的腥甜气越来越浓,那并非鲜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接近腐败的灵植、或者某种古老生物□□的气息,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又冰冷得直钻骨髓。

      足足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已是山腹极深之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后天以绝大法力改造、拓展,形成了一个令人望之胆寒的囚笼——冰狱。

      洞穴顶部倒悬着无数尖锐的、长短不一的冰锥,大的如同殿柱,小的也如儿臂,层层叠叠,犬牙交错,闪烁着幽幽的蓝白光芒,仿佛巨兽口中密密麻麻的利齿,随时可能坠落,将下方的一切啃噬殆尽。洞穴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粘稠白雾的寒潭,潭水是诡异的乳白色,寂静无波,却散发出比上方冰锥更甚十倍的酷寒。这寒气无孔不入,并非仅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侵蚀神魂,寻常修士在此待上半刻,便会被冻僵灵力,僵毙当场。

      寒潭之上,凌空悬浮着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冰台。冰台同样由万年玄冰铸造,平滑如镜,边缘锋利,没有任何防护。每座冰台上,都钉着粗大的、同样镌刻着镇封符文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寒潭深处,不知拴系着何物。

      而此刻,绝大多数冰台都是空的,唯有靠近中央寒潭、最冰冷刺骨、冰锥也最密集狰狞的一座冰台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正是殷无晦。

      他依旧穿着那身触目惊心的红衣,只是此刻那红已不再张扬,浸透了寒潭升起的白雾与冰台上凝结的霜花,变得沉重、黯淡,紧紧贴附在他身上,勾勒出伶仃得惊人的轮廓。那些妖异的冰晶纹身,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幽幽发着光,却比昨夜黯淡了许多,流转的速度也迟缓凝滞,仿佛随时会冻结。

      他被四根碗口粗细的禁法玄铁锁链锁着。两根贯穿了他的琵琶骨,从背后透出,狰狞的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冰晶覆盖,冰晶下是翻卷的、冻成青紫色的皮肉。另外两根,则死死缠锁住他的脚踝,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锁链上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每一次闪烁,都会激起殷无晦身体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那并非因为寒冷,而是直接作用在妖魄之上的、酷刑般的镇封与折磨。

      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台中央,像一只被钉死在砧板上的、濒死的蝶。墨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冰面上,发梢的霜雪白点与冰台融为一体。他侧着脸,半边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玄冰,长睫上结满了细碎的冰晶,随着他细微的颤抖,簌簌落下。唇上那靡丽的深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却又立刻被周围的酷寒吞噬。

      易瑞的身影,出现在通往这座冰台的、唯一一条悬浮的窄小冰径尽头。他踏在光可鉴人的冰径上,步履平稳,连衣角都未曾多拂动一下,仿佛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天衍宗主峰的青石大道。冰狱中足以冻裂神魂的酷寒,在距离他身周三尺时,便悄然退避、消融。

      他停在冰台边缘,目光落下,平静地审视着冰台上蜷缩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昨夜在观星台上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评估,如同匠人打量一件亟待处理的材料,或是医师观察一具已无生机的标本。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冰台上蜷缩的人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被锁链贯穿的肩胛,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肉与冰冷金属摩擦的轻响。覆盖在伤口上的薄冰碎裂了几片,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皮肉,却没有血流出来。

      殷无晦吃力地、一点点抬起头。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牵扯到琵琶骨处的锁链,都会让他单薄的身体筛糠般剧颤,额角渗出细密的、瞬间凝成冰珠的冷汗。他花了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时间,才终于将脸完全转向易瑞的方向。

      依旧是那张冶艳到惊心的脸,只是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眉眼间的妖娆媚意被极致的痛苦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破碎的、濒临涣散的虚弱。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那火光,与他此刻奄奄一息的姿态全然不符,像灰烬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余烬,灼灼地,钉在易瑞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如昨夜那般玩世不恭、甚至带着挑衅的笑,可肌肉早已冻得僵硬,只扯出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干裂的灰白唇瓣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嗬……你来了……”

      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喉管,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呛咳,每一声咳嗽都带动锁链哗啦作响,贯穿伤处传来更剧烈的抽搐。

      易瑞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咳,看着他因痛苦而本能蜷缩得更紧的身体,看着他额上新渗出的、又迅速冻结的冰珠。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勉强平复下去,殷无晦只剩下靠在冰面上喘息、连抬起眼皮都费力的份时,易瑞才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地,在这空旷死寂、唯有寒雾流动的冰狱中,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

      “冰狱噬魂,玄铁锁魄。三日之后,妖丹自溃,魂魄散入寒潭,永受极寒穿刺、湮灭轮回之苦。”他陈述着,语调没有起伏,如同宣读戒律堂铁卷上的判词,“此乃天衍宗律,对尔等冥顽不灵、屡次触犯禁地之妖邪的惩戒。”

      殷无晦喘息着,听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映着易瑞霜白挺直、纤尘不染的身影。冰狱的惨白光线,从洞顶狰狞的冰锥缝隙间漏下,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一半落在易瑞洁净的袍角,一半落在殷无晦身下冻结着血污与霜花的玄冰。沉默。只有寒雾无声翻涌,锁链符文幽幽闪烁,以及殷无晦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半晌,殷无晦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他的气息更微弱,更破碎,带着喉咙里嗬嗬的杂音,像随时会断掉。

      “惩戒……好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却没有从易瑞脸上移开半分,反而更加专注,更加……明亮,那簇余烬般的火,在濒死的灰暗里,烧得有些骇人,“天衍宗的……手段……我见识得……还少么……”

      他积攒了一点力气,试图挪动一下被锁死的手腕,只是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便无力地垂下。他放弃了,只是将脸颊更紧地贴向冰面,仿佛那刺骨的寒冷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易仙师……”他喘息着,气音微弱,却固执地要将话语送到易瑞耳边,“你昨夜……问我……能重生到几时……”

      他停下来,急促地呼吸了几次,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渣,割裂着肺腑。

      “我现在……告诉你……”

      他抬起眼,那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易瑞脸上每一寸冰冷的线条,最后,定格在那双空茫沉静、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眸子上。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一字一顿,嘶哑地,却异常清晰地,将话语从齿缝间挤出:

      “除非……你将这绝巅的雪……都化成水……除非……你将这世间的‘冷’……都捂热了……”

      “否则……”他嘴角那个扭曲的弧度,终于勉强扯开,形成一个近乎癫狂的、惨淡的笑,“否则……只要还有一片雪……只要……还有一点‘寒’……”

      “……我爬……也要爬回来……”

      “……找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

      话音落下,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具被酷刑摧残的妖躯,尚未彻底断绝生机。

      冰狱中重归死寂。

      易瑞依旧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冰台上那抹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破碎消失的红,以及那张昏死过去、再无半点生气、唯余痛苦痕迹的脸。

      冰狱顶部的冰锥,偶尔传来“咔嚓”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轻响,是新的冰棱在极致低温中凝结、生长。寒潭的白雾无声翻卷,舔舐着冰台边缘,将殷无晦散落的发梢和破烂的衣角,一点点濡湿、冻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恒的酷寒与禁锢在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易瑞缓缓抬起了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冰狱惨白的光线下,也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他并未结印,也未催动任何法诀,只是将手掌,虚虚悬于殷无晦心口上方,寸许之距。

      掌心之下,是那身被血污、冰霜浸透的黯淡红衣,是红衣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

      易瑞的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极其浅淡的、几乎与周遭寒雾融为一体的白色微光。那光芒温润,纯净,与他周身冰冷的灵压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浩瀚而柔和的生机气息——并非治愈,而是最精纯的、不含任何属性的本源灵力,如潺潺细流,缓缓透出掌心。

      白色的微光,如同拥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向下渗透,悄无声息地没入殷无晦的心口,那被锁链贯穿、被酷寒侵蚀的残破躯体。

      昏死中的殷无晦,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眉心因为极致痛苦而紧蹙的纹路,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那微弱到快要停止的心跳,在白色微光渗入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却又顽强地,搏动了一下。

      稍强了一丝。

      易瑞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掌心那温润的白色微光持续涌出,缓慢而稳定,一点点浸润着那具濒临崩溃的妖躯,吊住那最后一缕摇摇欲坠的生机,如同用最细的丝线,悬住一枚即将坠入万丈深渊的、布满裂痕的琉璃盏。

      他做得极其隐蔽,灵力控制妙到毫巅,没有惊动冰狱中任何一道监视符文,没有引发锁链上镇封之力的反噬,甚至没有在殷无晦体表留下丝毫痕迹。那白色的微光,仿佛只是寒潭雾气一次偶然的聚集,又仿佛只是濒死者一丝不甘消散的生机回光。

      只有他知道,这看似柔和的灵力输送,需要何等精密的掌控,又是何等……违背他此刻身份与立场的举动。

      冰狱无声。洞顶冰锥的冷光,与寒潭翻涌的白雾,交织成一片永恒的死寂与酷寒。

      那抹黯淡的红,蜷缩在冰台中央,在白色微光无声的滋养下,胸口那几乎停滞的起伏,终于变得稍显规律,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易瑞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唯有掌心那温润的白色微光,持续不断地、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在这惩戒与湮灭之地,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悖逆。

      直到殷无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陷入一种深沉的、因力竭与痛苦而导致的昏睡,易瑞掌心的微光,才悄然敛去。

      他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极淡的暖意,但瞬间便被冰狱的酷寒吞噬。他深深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殷无晦,那张脸上,破碎的妖艳与濒死的灰败交织,在昏迷中,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媚意与偏执的疯狂,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属于“生灵”本身的疲惫与痛苦。

      易瑞漠然转身。

      霜白的袍角,在冰冷的玄铁与寒雾中划过,没有带走一丝温度,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沿着来时的窄小冰径,一步步离开这座悬浮于寒潭之上的冰之囚笼。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向上的通道尽头。

      冰狱重归绝对的死寂。

      只有昏睡中的殷无晦,在锁链轻微的哗啦声中,于无知无觉的梦境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呓语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瞬间便消散在翻涌的寒雾与冰锥永恒的冷光里。

      听不真切。

      或许是“冷”。

      又或许,是某个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无人知晓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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