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雪
夜 ...
-
夜沉如墨,泼了满天满地。天衍宗后山绝巅,终年不化的雪,在子时过后的死寂里,白得瘆人。风早已停了,一丝也无,只余下深入骨髓的寒气,无声地侵吞着每一寸裸露的岩石与冰棱。这里是宗门禁地边缘,人迹罕至,连巡夜的弟子也极少踏足,唯余清冷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月光,毫无偏私地洒落,将嶙峋的山影与孤悬的殿角,拉出斜长而沉默的轮廓。
绝巅之侧,一座孤悬的观星台凌空探出。台以玄冰为基,白玉为栏,此刻覆着厚厚的霜雪,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台中央,一道人影孑然独立。
易瑞一身天衍宗高阶仙师的霜白云纹道袍,外罩着同色广袖罩衫,立于这万丈高空的风口,衣袂却纹丝不动,仿佛周遭那足以冻裂金铁的寒意,也需对他退避三舍。他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只是那挺直的脊背线条,透着一股近乎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孤直。墨发用一根素玉簪一丝不苟地绾在头顶,余下几缕散在颈侧,映着月光,更显得他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他微微抬着头,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冷硬,目光投向无垠的、星子稀疏的夜空深处,那双眼,是沉静的,却空茫,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映着天光,却无半点属于人间的暖意或涟漪。
他在“观”星,可那目光的焦点,却又似穿透了星辰,落在更渺远、更不可知的地方。周身灵气圆融内敛,并无刻意散发,却已将这方寸之地的寒气都镇压、驯服,只在他袍角下安静地盘旋。万籁俱寂,唯有他极轻缓的呼吸,与雪花偶然飘落坠地的细微声响。
忽地,一阵风起。
这风起得毫无征兆,并非来自山外,倒像是从观星台下、那深不见底的冰渊里盘旋而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冰雪清冽的、极幽微的甜香,像是碾碎了的梅蕊,混着陈年雪水的沁,又似乎掺了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属于生灵血肉的暖腥气。风拂过易瑞的侧脸,撩动了他一缕未曾束紧的发丝。
易瑞空茫的目光,倏然凝定。
那眸中的寒潭瞬间结了冰,冻裂出锐利的纹路。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姿态,只是那原本自然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袍袖中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芒一闪而逝,比呼吸更快。
“嗤——!”
一声极轻的、如同热刀切入冷脂的声响,在他身后三丈之外响起。那片虚空之中,几片刚刚凝结、尚未来得及显出形体的、带着梅花纹路的冰晶,被那缕金芒精准地贯穿、击碎,化作一蓬更细碎的、闪烁着妖异蓝光的冰尘,簌簌落下,尚未及地,便被观星台上无形的灵压湮灭成虚无。
“出来。”
易瑞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比这绝巅的冰雪更冷,更硬,字字清晰,砸在冻实的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厌弃。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那冷白的肤色此刻近乎透明,眉心一道极淡的、银色剑形纹路隐约一闪。他看向观星台外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目光如出鞘的冰刃,直刺而去。
“哎呀……”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含着笑意的叹息,从那片虚空中“渗”了出来。那声音极悦耳,像是玉磬轻碰,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毛茸茸的钩子,挠在人心最不设防的痒处。
虚空中,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点莹白浮现,迅速勾勒、蔓延,凝成一道人影。
那是个男子,或者说,一个具有男子形貌的“存在”。他似乎是斜倚在无形的凭栏上,姿态慵懒得近乎放肆。一身红衣,红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凋落的枫,又像新淬出的血,在无边的素白与墨黑背景里,灼眼得近乎嚣张。红衣并非规整的袍服,倒像是随意披拂的纱纨,领口松散,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颈项和清晰的锁骨,其上,竟有淡淡的、冰晶般的奇异纹身,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流转着幽蓝的光。
他的面容是惊人的冶艳。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因那红衣映衬,透出一种活生生的、妖异的艳色。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浅的琉璃色,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融化的雪水,迷迷蒙蒙,漾着勾魂摄魄的光。鼻梁高挺,唇色却是一种被冻伤般的、靡丽的深红。墨黑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下来,发梢竟也染着星星点点的、霜雪似的白。
此刻,这红衣妖物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易瑞,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甚至是愉悦的笑意,仿佛刚才那足以将寻常小妖魂体击散的一击,不过是情人间无伤大雅的嬉闹。
“易仙师好狠的心肠,”他开口,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浓了,带着胸腔细微的震动,“每次见面,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往死里下手。我这片‘雪魄梅魂’,攒了半个月呢,就这么碎了,心疼。”
他说着“心疼”,眼里却只有盎然的笑意,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比常人颜色更淡、近乎无色的下唇,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媚态与邪气。
易瑞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厌弃之色更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霜,将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也冻住。“妖邪。”他吐出两个字,比刚才更冷,更硬,字字如冰锥。
红衣妖物,或者说,雪妖殷无晦,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绝巅上传开,带着奇异的回响,竟有几分空灵。
“妖邪?”他重复着,琉璃色的眼眸弯起,里面却没什么温度,“是啊,我是妖,是邪物,是你们天衍宗弟子见了就该拔剑诛灭的脏东西。”他向前“飘”了半步,那姿态不像行走,倒像是冰雪的凝聚与流动,足尖虚点在覆雪的白玉栏杆上,离易瑞更近了些,那身红衣在月下仿佛一团不祥的火焰。
“可易仙师,”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丝梅香混着冰雪的气息,便丝丝缕缕,缠绕过来,“你杀了我多少次了?三次?五次?还是……十次?”
他伸出手,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指尖却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冰蓝色的妖气。他似乎想去触碰易瑞一丝不乱的鬓发,却在距离三寸时停下,只是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冷硬的轮廓。
“可我还是来了。”殷无晦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天真的残忍,“你每次用的法子都不同,剑气,雷法,真火,冰咒……唔,上次用‘九霄清音咒’震散我元神那回,最疼,散得也最慢,我在雪里重新聚形,花了足足七天。”
他收回手,抱臂看着易瑞毫无波动的脸,笑容里掺进一丝讥诮,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辨明的东西。“可那又如何呢?只要这片山还有雪,只要这世上还有‘寒’与‘寂灭’,我就能一遍遍活过来,爬到你面前。”
易瑞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向内收拢。周围原本被他灵力镇压得平顺的寒气,开始无声地躁动、旋转,以他为中心,形成一道无形的、凛冽的漩涡。观星台地面的霜雪,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极致低温下,连冰雪本身都要被再次冻结、崩裂的征兆。
“冥顽不灵。”易瑞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落,“既如此,本座便再诛你一次。看你这孽障,能重生到几时。”
他并指如剑,缓缓抬起。指尖并无光华大作,但那方寸之间的空间,却骤然扭曲、塌陷,恐怖的灵压凝聚,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如牛毛的、近乎无形的淡金色丝线,那是高度凝练的诛邪剑气,专克妖魂阴魄,每一丝,都带着斩灭生机的决绝。
殷无晦却像是没看见那致命的威胁。他甚至迎着那越来越盛的剑气威压,又向前“飘”了半步。红衣的衣角被无形的锋锐之气割裂,化作片片红蝶般的冰晶消散。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琉璃色的眼瞳深处,某种沉黯的、偏执的火焰,却一点点燃烧起来。“杀吧。”他轻轻说,声音竟有几分柔和,像情人的低语,“仙师杀我百次,我便重生百次。这具身子,这缕魂魄,本就是天地间至寒至寂的一点执念所化,最是不怕消磨,最是……缠人。”
他顿了顿,看着易瑞那双冰封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竟有刹那的纯净,如同雪后初霁,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妖魅与执拗覆盖。
“除非……”
他拖长了调子,在易瑞指尖剑气即将迸发的前一瞬,用那含着梅香与冰雪气息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话语送入易瑞耳中,也钉入这死寂的雪夜——
“除非您亲自教我……”
“何为痛。”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连月光也仿佛凝固。
易瑞指尖的剑气,微微一滞。
殷无晦捕捉到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凝滞。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凉。他不再看易瑞,转而仰起头,望向那轮孤悬的、清冷的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声叹息,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颈上,那些冰晶纹身上,流转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然后因地制宜,他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仰。
红衣如一片逆飞的、燃烧的血色枫叶,从观星台边缘,向着下方深不见底、寒气蒸腾的冰渊,坠落下去。
坠落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悠然的、仿佛舞蹈般的姿态。他张开手臂,墨发与红衣在风中猎猎展开,脸上的笑容肆意而张扬,琉璃色的眼眸,却始终向上,牢牢锁着观星台边缘,那道霜白挺立、此刻却仿佛僵硬了刹那的身影。
“易瑞——”他的声音从急速下坠的风中飘上来,被拉得有些变形,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欢愉的、令人心悸的疯狂,“我等你……来教我啊……”
余音袅袅,混着风雪,迅速被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严寒吞没。
那道刺目的红衣,转眼便成了无尽雪白与墨黑背景中,一个迅速缩小、最终消失不见的红点。
观星台上,重归死寂。
不,并非完全死寂。那无形剑气漩涡引发的细微嗡鸣,空气被极致低温冻裂的“噼啪”轻响,以及……易瑞那比平时略微沉重了一丝的呼吸声。
他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并指如剑的姿势。指尖凝聚的恐怖剑气,不知何时,已无声散去。那无数淡金色的丝线,悄然湮灭于虚空。
月光洒在他霜白的道袍上,泛着清冷的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五指重新掩入宽大的袍袖之中,收拢,握紧。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出青白的颜色。
眉心那一道银色的剑形纹路,又隐约闪烁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却带着一种压抑的、不稳定的波动。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方才那妖物坠落前,眼中近乎疯狂的偏执与期待,那一声“等你来教我”,如同带着倒刺的冰棱,猝不及防地扎进这片冰封的领域,激起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完全忽略的涟漪。
妖邪惑心之言。
他重新抬起眼,望向殷无晦坠落的那片深渊。那里只有翻滚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寒气与黑暗。方才那抹灼眼的红,那带着梅香的暖腥气息,那慵懒又放肆的姿态,那偏执到令人心底生寒的话语……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可袖中握紧的拳,指尖残留的、几乎要透体而出的剑气余韵,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那一丝独特的梅香,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那个妖物,又来了。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留下了一句更荒谬的“约定”。
易瑞的唇角,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冰渊,眸中所有的波动已被彻底抚平,重新冻结成万年不化的玄冰。然后,他转过身,霜白的袍角在玉砖上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再没有丝毫停留,向着观星台下,天衍宗内灯火明灭的殿宇楼阁方向,一步步走去。
脚步沉稳,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而冰冷,与他来时一般无二。
绝巅之上,寒风再起,卷起细雪,很快便将方才那一点红衣坠落的气息,连同那惊心动魄的对话与对峙,彻底掩埋。唯有清冷的月,依旧无声地照耀着这片孤绝的雪域,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只是那深不见底的冰渊之下,极寒的、生灵绝迹的深处,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在纯粹的黑暗与雪白中,如同心脏般,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