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舍离失败后》知枝不倦

4、醉酒 我信你

　　十年前，宫里风云巨变，温崇善站在漩涡中心，沾了一身腥。

　　他带着人走进冷宫，见到了九岁的霍琰。

　　小霍琰浑身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眸子雪亮，像那把陛下身旁常带着的刀，原本不起眼，出鞘时却也是这般锋芒毕露。

　　他牵着他的手，在所有人晦暗、惊惧、猜疑的目光中，将他领进了皇帝寝殿。

　　躺在床上的皇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短短一年时间里突发恶疾，病重至此，昔日意气凌云的少年如今好似一块残喘的朽木，隔着帘子遥遥望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小孩，他从未谋面的亲生儿子。

　　温崇善握住他消瘦枯槁的手，凑到他耳边听他说话。

　　微弱的气息：“……你想好了？”

　　温崇善点头，“嗯。”

　　皇帝扯动嘴角笑了，声音很轻：“我信你。”

　　崇兆三年，皇帝仙逝，年仅二十二，太子霍琰于灵前受命继位，百官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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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崇善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睁了许久，慢慢回过神，面前穿着薄衣的胸膛沉稳地起伏，他小心地挪开放在腰上的手，越过熟睡的霍琰下了床。

　　他披了件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薄薄撒下来一片，落在桃花树上。温崇善坐在那棵树下的石桌前，垂落了视线看向不远处，久久不动。

　　树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静静地停留在他眼前。

　　他好似闻到了桃花香。

　　十九岁的皇帝高束马尾，一身窄袖劲装利落贴身，没有多余配饰。他立于树下，提剑旋身，衣摆随着招式起落翻飞。

　　温崇善变得恍惚，觉得这副画面像是昨日之景。他向自己走来，面容一如从前，开口似是要唤他——

　　“老师。”

　　温崇善回过神，感觉现在才从梦中醒过来，“言言？你怎么也醒了。”

　　霍琰凝视着他，把人拉起来时察觉他的手格外冰冷，“老师不记得自己风寒才好不久么？”

　　温崇善理亏，顺从地被他揽过去，宽大的手牢牢扣住肩膀，与往日的暖意不同，霍琰的手发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温崇善脚步一顿。

　　“进去吧。”

　　霍琰没问温崇善方才在想什么，也没说自己其实早就站在阴暗处盯了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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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妃祭日当天，温崇善与霍琰一同前去坟前祭拜。

　　回来之后，霍琰让人拿了些酒来，就放在桃花树下的石桌上。温崇善只以为他思念母亲，就在他身旁坐下，盯着他不让多喝。

　　霍琰闷声不响地喝了几杯，眼中便已然有了醉意。

　　“好了，”温崇善站起身，夺下他手中的酒杯，“进去歇息吧。”

　　“老师。”霍琰伸长了手臂，将人搂住，仰起头醉眼迷蒙地看着他。

　　“嗯。”温崇善应了声，手背贴在他微醺发热的脸颊上。

　　霍琰亲昵地蹭他的手，“老师陪我喝几杯可好？”

　　温崇善不善饮酒，便拒绝了，谁知这醉鬼开始闹脾气，非要拉着他坐下，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捞酒壶。

　　一声脆响，酒撒了一地。

　　霍琰喊了声齐瑞，命令他再拿酒来，死死拉着温崇善的手不放，“陪我，老师陪我……”

　　温崇善妥协了，倒了杯新端上来的清酒，蹙眉喝了下去，才一杯，他便觉得头昏脑涨，坐不稳似的扶住桌沿，手支起来撑住额头。霍琰好像在唤他的名字，但模糊不清，像是被浸泡在水里，眼前的事物都虚幻了。

　　在一片朦胧中，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陛下？”

　　温崇善伸手去摸，当真抚摸到温热的皮肤，呼吸颤抖着，又唤了一声：“陛下。”

　　他确实不胜酒力，迷迷糊糊地就失了力气，滑落下来的手被人重重地抓住。

　　夜晚安静空寂，扬起的枝叶沙沙作响。

　　霍琰静静地坐在原处，一句话也不说，只用一种深沉晦暗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趴在石桌上沉睡的人。

　　不远处，齐瑞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走到自己住处，推门而入。里面亮着烛火，他走了两步就与气呼呼的小林儿对视上了。

　　小林儿被五花大绑捆在小塌上，双眼冒火地瞪视他，也不知道徒劳地喊了多久，嗓子都哑了，“你们把大人怎么了！”

　　齐瑞在桌前坐下，端了杯水抿了一口，“我也不情愿对温大人下手，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不敢违抗。”

　　“你们！陛下要把大人怎么了？大人对陛下这么好，总不会——”

　　“不必多想，陛下只要我在酒里添了少许迷药，剂量不多，不会伤身子，只不过会比平常醉得更快些。”

　　小林儿还是气，“那你把我绑起来是几个意思？！”

　　齐瑞慢悠悠瞥了他一眼，“若不这样，你能忍住不与温大人说？”

　　“当然不能！可、可你总不能一直绑着我，我明日还是会如实禀告大人的！”

　　齐瑞没吭声，任由小林儿咬牙切齿，对他破口大骂，仍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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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一亮，小林儿终于被松绑，第一件事情就是狠狠往齐瑞脸上挥了一拳，用了他十足的力气，却没成想齐瑞根本不躲，一声不吭挨了这一拳。

　　“你、你为何不躲？！”

　　昨晚他才知晓原来齐瑞一身武艺，按晕他再捆起来的动作干净利落，也不知他手底下有多少亡魂，可现在这人乖乖站着给他打，小林儿生怕他有什么阴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问了殿外伺候的宫人，知晓陛下已经上朝去了，小林儿这才放心大胆地进门，声泪俱下地找自家大人告状哭诉。

　　温崇善本坐在龙床上发呆，听完他一番话也没有多大反应，淡淡点了点头。

　　皇帝下朝回来时，温崇善的反应也依旧如往常一样。小林儿单纯的小脑瓜有些运转不起来了，不明白为何大人不生气呢。

　　他只发现了一处不对劲，往日里，大人只在外人面前称呼陛下的称谓，而如今不知怎的，大人再没唤过陛下的小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