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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火盆在门外 常顺把焚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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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顺把焚尸文书拍在尸床边,纸角沾了水,啪地贴住木板:“何青禾,别磨蹭,把手印按了。”火盆已经推到门外,炭烧得通红。两个小内侍抱着桐油罐,站得离尸体很远,鼻子捂得严实,眼睛却不停往尸床上瞟,生怕贵妃下一刻真爬起来咬人。周宁扫过文书。贺氏妙仪,难产血崩,皇嗣同殁,尸生阴煞,卯前焚净。每个字都写得很稳。稳得太早了。
她刚醒多久?半炷香,还是一炷香?尸体还在她手下,腹腔都没收拾好,死因从宫门口一路盖章盖到了火盆边。“没听见?”常顺伸手敲了敲纸,“还是摔了一回,把耳朵摔丢了?”
一个小内侍把印泥盒打开,盒底还粘着半枚旧指纹。另一个人抖开尸衣,布角甚至没找正,往贵妃腹部盖。印泥、尸衣、桐油,各自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这套“先签后烧”的动作,他们做得太熟。周宁按住尸衣。
“等一下。”小内侍吓得立刻松手,布啪地掉回地上。
他三十来岁,脸上没多少肉,嘴角总带着一点笑。右手藏在袖里,露出的半截拇指沾着墨;虎口那道横伤刚裂开,血已经洇到袖口。周宁没多看。
她现在叫何青禾——收尸女官。看一眼上官的伤都可能算不懂规矩。“公公,尸身还没净完,这印我现在不能按。”
常顺连眼皮都没抬:“净不净都一样,卯时以前照样得烧。你一个收尸役,难道还怕担这点错?”
“怕啊,我怕得要命。”周宁说得太直,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所以才不敢把没验清的东西写死。尸体烧了,您换张纸也许就能交差,我这条命可没有第二张。”桥下那具身体还活不活,她也不知道。
周宁把印泥、尸衣和桐油推到众人眼前:“谁递的油?谁抬的火?谁催我按印?”几个小内侍互相看了看,没人再动。
“哟。”常顺拖长一点音,“摔过一回,胆子倒摔出来了。”梁元昭仍站在门边,没替她说话。
梁元昭。何青禾只来得及提醒她防这个人。周宁暂时看不出他是敌是友,也顾不上猜;贵妃腹中的铜铃还贴着她掌心,隔一会儿便颤一下,渐渐有了心跳的节律。
她把手抽出来,说要先净手。常顺指了指火盆边的铜盆,让她快些。冷水刺进指缝,血污很快淡下去。接过尸布时,这双手自己找到了先擦哪里、怎样托住尸身,倒省了她许多遮掩。周宁顺着那点熟练,从颈侧、手臂一路查到背部。
尸斑已经固定,按下去不再褪色。周宁验过背侧,又查肩胛与腰部,结果相同。尸僵从下颌延到四肢,右手最重,死者临终前多半用过力。她转查颈侧,那片暗紫的位置太高,不能全算尸斑;右肋下还有一道被脂粉遮过的窄伤,边缘残着没洗净的血。伤口不少,眼下还分不出哪一道致命。腹部切口没明显外翻,皮下也缺少活体出血,积血大多沉在腹腔下部——这一刀多半落在死后。
这里有能哭的铜铃,有会自己爬墙的影子。现代法医经验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可到了这里,连最熟悉的结论也得多问一句。常顺在旁边催:“何青禾,你洗尸还是绣花呢?”周宁请他过来看尸斑,他只问有什么可看,人却一步没动。
周宁托起贵妃手臂,按过背侧与臂后。暗紫凝着不散。她把那只僵硬的手放回尸床:“人早就冷透了。文书写得太晚。”一个小内侍的眼睛不住往尸体上飘。
常顺只笑死人冷有什么稀奇。周宁就把腹刀也摆出来:若活着剖开,伤缘与皮下该有出血反应,眼下几乎看不见;至少这一刀落在死后。梁元昭追问她为何只说“至少”,她答得很直:“我只能说确定的,命少,得省着用。”
常顺张口就要拿宫规堵她的嘴,她抢在前面提起指甲。话说得太快,自己也停了半拍,才放慢声音补道:“公公若觉得我胡扯,便叫太医来;可太医到以前若把尸体烧了,指甲缝里的东西谁也找不回来。”
“你在教咱家办差?”
“我只是提醒公公,贵妃究竟怎么死,最后总要写在谁的名下。一个收尸役的话没人信,您的签押却不一样。”常顺眼皮一抬,袖中的右手也停了。周宁不再多劝。
她抓起贵妃右手,指甲缝里有细碎金屑,与首饰磨损留下的亮片不同,颜色和质地更接近印泥里的金漆。她用刀尖挑出一点,放在焚尸文书的金印旁。两处金色几乎一致。周宁只说贵妃死前抓过带金漆的东西,文书官印恰好也是同种金漆;常顺立刻列出棺木、佛龛、妆匣,逼她承认宫里到处都有。
“我没有说她抓的就是这张文书。”周宁把刀尖上的金屑封好,“我只说,这是一条必须留尸复验的线。”
周宁看着他:“半刻。查清尸斑、刀口、腹中哭声。半刻以后,若我错了,我自己把尸衣抬进火里。”尸房里没人出声。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常顺盯着她,问得很慢凭什么留尸。周宁先说尸体有疑应当复验,他却逐一搬出皇帝、太医署和镇鬼监,提醒她一个收尸役排在所有人之后。
她一步没退,只问这三方究竟谁亲眼验过尸:“若谁都没看,便先把死因写完,确实省事;只是不知道日后出了错,算在谁名下。”
“何青禾。”常顺叫她名字时,声音冷下来。常顺一步逼近,周宁闻到他袖口有一股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右袖内侧鼓着硬物,形状窄长。
她还没看清常顺袖里的东西,手腕被拎住,拇指被硬按向印泥。冷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腕骨也被捏得生疼。周宁刚叫了一声“公公”,常顺就厉声截断:“按!”她挣了挣,没能挣开。
门外的小内侍把火把伸了进来,火舌舔上尸衣下摆,焦糊味窜进鼻子。墙上那道影子没缩,贴着墙越爬越高,很快越过周宁肩头,直到头顶撞上房梁。常顺还攥着她的手,拇指眼看就要落进印泥,一枚生锈的旧印突然镇在火盆边缘。啪的一声,火把往下一沉。
梁元昭走了进来。“按旧制,”他说,“夜行司能留她半刻。”
那枚旧印锈得几乎看不出字,镇住火盆时,炭火却齐齐往下一伏。贵妃爬上房梁的影子也停了,几条细小手臂从影子腹部伸出,抓住梁木。门外有人失声道:“夜行印......”
常顺的手停住。他转过脸,语气还算客气:“殿下,夜行司十年前便封了。”
梁元昭看着他:“夜行司封了,印却还在。你若认定旧制已废,现在便当众踩碎它。”
常顺嘴上还说旧印可以作废,脚却没往前挪。尸房里也没人肯替他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周宁的腕子,咬着字道:“只给半刻,多一息都没有。”小内侍慌忙搬来铜兽香炉,手抖得香灰洒了一路。梁元昭弯腰扶住炉脚,又把歪掉的香拨正。
周宁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看见常顺退开后就去收拾那张焚尸文书。他没叫人添油,只把湿皱的签押栏挪到火边烘,还耐着性子把纸角理平。火可以迟半刻,那枚手印不能少。
周宁看他拨香的动作太熟,问旧印以前拿来做什么。梁元昭说自己用过,她顺口猜是验尸,他只回了三个字:“等人死。”
“......”梁元昭把香炉推到她面前:“从现在算。”香头亮起一颗红点,烟细细往上钻,绕过贵妃腹部时拐了个弯,全部被尸体的影子吸进去。
常顺看见那道逆火而上的影子,抬手让人重新扬起火把:“半刻以后,你若拿不出能入尸格的东西,我便让你同她一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