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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七声 “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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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哭声贴着周宁掌心钻出来。门外有人哆嗦着数:“七......第七声了。”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掌下冰冷。右手正按在一名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隔着浸血尸布,里面有件小东西贴住她的掌心。周宁本能去摸颈侧,没有脉搏;尸斑已经沉下去,人死了不止一个时辰。
左手去找手机,只摸到一把缠旧麻布的短刀。她调转刀锋,抬眼看见尸床边的木盆。盆里蜷着一名青紫男胎,脐带断处早已干缩,死去至少两日。
哭声不在木盆里。
女尸腹中,响了一声“叮”。
油灯快烧到底了,火苗噗噗地喘。墙上挂着尸布、麻绳,还有几把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窗纸破了一角,冷风把艾草、尸蜡和烧纸后的灰一股脑送进来。
周宁看着木盆。隔着掌心,女人腹中又挤出一声“哇——”。
她掀开尸布,沿腹部已被割开的窄口探入两指,碰到个圆东西,冰凉,边缘硌手。还没摸清,墙上的尸影便多出一只小手,搭在女人肚子上。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何青禾,手脚快些。”男人隔着门板催她,“寅时前净尸,卯时焚化。耽误了贵妃上路,你有几颗脑袋赔?”
另一个年轻人小声问,贵妃才咽气,怎么就急着烧。领头的只说:“上头怎么写,咱们就怎么做。”那人还想提木盆里的孩子,外面啪地响了一耳光,余下的话也没了。
贵妃,焚尸,何青禾。三个词她都认得,凑在一起却荒唐得很。周宁低头看手,指节细,虎口有旧茧,腕内还排着几处针孔。胸前的木牌贴着衣襟,上面写的正是“何青禾”。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陌生得很。到这一步,没什么可骗自己的了。
耳边又响起手机铃声,隔得很远,几乎听不真切。屏幕上只有一个字:妈。她记得自己接,手机先撞上桥栏,啪地裂开一片白光;河面在脚下翻过去,一个穿湿宫装的女人也从那片光里往下坠,腕上缠着半截黑线,手里攥着一块破镜。两个人在半空擦肩,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等她再有知觉,手正按在贵妃腹部。
“何青禾!”门外的人又叫她,“聋了?”
短刀当啷落地,门外顿时静了。周宁看着那把刀,听见自己用一副陌生嗓子说:“刀滑了。”
外头骂了句晦气,又说常公公正在路上,催她只剩一炷香。脚步走远,周宁才从切口中收回手。血水顺着手腕往袖里淌,一块巴掌大的碎镜也从衣襟滑落,磕在尸床脚边。镜面浮着白雾,雾里竟是她自己的脸——病号服,额角纱布,手背还贴着留置针。
镜中的女人也看见了她,抓着输液架,嘴里冒出半个“你”。周宁的话也到了嘴边,硬是把那个字盖了过去。
“我叫周宁,是法医。你是谁?”镜边亮起第一道白痕。
“何青禾,宫中收尸女官。你用的是我的身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第二道白痕也亮了。
病房那头有人喊病人醒了,脚步已经朝床边来。周宁没空再绕:“医院。别拔手上的针。尸床上这个女人是谁?”第三道。
“贺贵妃。宫里说她难产死了,卯时以前要烧。”第四道白痕贴着镜边浮出来。
周宁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你在我的身体里?”第五道。
何青禾往病房门口偏了偏头。脚步已经到了床边,她顾不上再解释:“是。还有,别让梁元昭看见这面镜子。”第六道。
“梁元昭是谁?”第七道白痕沿着镜边亮透。
何青禾嘴唇动了动,白雾却先散了。她最后那个音,周宁没听见。
碎镜里只剩一张陌生的脸。周宁又叫了一声何青禾,镜子毫无反应。
镜边割破了她的掌心。她握着没松,只说:“行。你先别死。”
......
门闩传来一声轻响。周宁把碎镜塞回衣襟,镜角擦过锁骨,疼得她吸了口气。门从外面推开,湿冷的风跟着进来。来人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黑衣,肩上还带着夜雨;头发只用木簪束住,腰间悬着一把无刃黑尺。门外那些宫人都低着头,谁也没催他。男人跨过门槛时,贵妃腹中又响了一声“叮”。
油灯的火苗往外一鼓。墙上本来只有尸床、周宁和门口男人三道影子,这会儿多了一道小的,头大,四肢蜷着,正伏在贵妃腹部。灯火明明在晃,那颗小小的头却抬了起来。尸体腹壁也跟着鼓出七处细小凸痕,其中一处缺了角,和周宁方才摸到的一样。
尸腹又哭了。“哇......”这一声拖得很长。门外有个宫女腿一软,扑通跪了,男人连头也没回。
梁元昭看向她按着衣襟的手。周宁松开五指,镜角仍隔着布料硌着锁骨。
“方才叫谁?”周宁脱口说了梁元昭,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对,忙改称殿下听错了。男人看着她:“我站在门外,听见你问了三遍。”周宁没接。他在诈她。
贵妃的指甲从木床上刮过去,吱的一声。梁元昭问尸体刚才动过,还是她碰的。周宁说起尸僵和死后肌肉抽动,说到一半停住——这里未必有人听得懂。
梁元昭果然问:“尸僵会抓床,还会从腹中哭?”抓床勉强能解释,哭声却不从喉咙来。周宁不再说。她还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承认自己摸到一件会哭的东西,先等来的是火,还是刀。
梁元昭立在尸床两步外,盯住她沾血的右手:“何青禾从前左手碰死人,右手碰活人。你今夜反了。”周宁低头一看,短刀和尸布果然都在相反的位置。她没急着挪,只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记混一次也不奇怪。
他又瞥了眼地上的刀:“先是刀滑了,后来又是摔忘了。”周宁闭嘴。第三个借口,他休想等到。
“从望魂台摔下去,还能回来收尸,命是硬了些。”梁元昭说得很平。周宁只听见“望魂台”三个字。
何青禾也从高处坠过。周宁不敢追问,梁元昭已经看向贵妃腹部那道切口。墙上那道婴影把脸转向他,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他腰间的黑尺低低嗡了一声。
梁元昭看着它:“在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