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声呼唤我》乱雨敲春

11、打不开的任意门 一颗苹果、

　　夏河回来的时候，看见方响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她吓坏了，扔掉两瓶喝的就跑过去，拍拍方响。

　　方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夏河给他擦了擦，问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遇到人了吗？】
　　【谁让你哭了？】

　　夏河焦急地比划，方响反而握住她的手指，缓缓放下去。

　　掌心的温度给予她安定，夏河很快冷静下来，乖乖看着他，方响这才抬起覆有湿泪的手，告诉她：【是，佳，鸣。】

　　夏河怔住。

　　【我遇到佳鸣了。】
　　【他生气了，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我的事。】
　　【我太笨了，以为他要跟我绝交，以为他再也不想见到我。】

　　夏河握住他手腕，随后松开：【但他回来见你了，他其实从未放下你。】

　　点点滴滴的回忆在方响胸口似软刃划过，夏河使劲摇了摇方响：【去找他，告诉他，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回到彼此身边。】

　　夏河一字一句比划着：【方响，回到你原本的人生中吧。】
　　【我们都还在。】
　　【我们都是你的声音。】

　　*

　　段佳鸣连夜回了江州。

　　他在父亲的怒叱和母亲的哭诉下沉默地离开，坐上深夜的列车。窗外枯燥的景色急速后退，他手中始终捏着那只MP4。

　　他还记得里面保存的歌，迈克尔·杰克逊的《Man In The Mirror》，皇后乐队的《Don't Stop Me Now》，五月天的《一颗苹果》、《如烟》、《笑忘歌》，以及摇滚史上伟大的三场雨，还有几首他觉得不好听，但方响说十年后就会好听的歌，他都存着。

　　在那个带MP4去学校都会惊慌失措的年纪里，段佳鸣最大的勇气就是和方响偶尔溜上没锁的天台听听歌，而永远会带给他惊喜的好学生好班长，竟然偷偷把吉他带进了学校。

　　“你把啸哥的吉他偷出来了？”

　　“不是啸哥的，是他送我的，他让我把吉他也练起来。”

　　“哇，你这一天都藏哪了？”

　　“灌木丛。”

　　“方响，可真有你的。”

　　他跟方响打赌，敢不敢带贝斯来学校弹，能做到就算你厉害。
　　方响真就带了。
　　只是带的是把吉他。

　　“我练了好久，《一颗苹果》，”方响取出吉他，坐下来，调了调音，忽然对着段佳鸣笑，“我是天才吧。”

　　“干嘛，弹琴就弹琴，让我夸你天才？”

　　“对啊。”

　　段佳鸣忍不住笑，坐他对面，鼓鼓掌：“天才天才，快弹一首。”

　　方响清清嗓，敲击着吉他侧板，落指，拨出前奏。

　　傍晚的霞光，屋顶的斑鸠，一成不变的天台，皆在聆听他指尖的声音，听他唱着梦想和人生，校园的树沙沙响，像红苹果掰开的瞬间。

　　“方响，你知道吗？五月天有一首歌叫《任意门》，这首歌发行的那年我们已经分开了，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我躺在大学宿舍的被窝里，戴着耳机，一遍一遍把它循环，我以为你也会听，所以听了很久。”

　　动车上，段佳鸣按着没反应的MP4，含泪微笑：“你知道《任意门》有多好听吗？你知道《自传》这张专辑有多精彩吗？”

　　“我有多想再和你听一次。”
　　“就一次。”

　　段佳鸣摸着MP4屏幕的裂痕，想起自己当着方响的面把它怒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就是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秒，他亲手砸碎了他们三年的情谊与回忆，狠心撇下红了眼眶的方响，像个揣着宝贵自尊心的小丑，逃跑了十三年。

　　夏河周末吃过午饭，坐上叶小闪的车，也回了江州。

　　一路的风夹杂着雨后的清新，席琳·迪翁的歌声如碎片般飘出车窗，夏河怀念起来：“下周末就叫个外卖，调杯小酒，看《泰坦尼克号》吧。”

　　“哎哟，给你幸福的，”叶小闪把着方向盘，俏皮地笑，“单身就是好啊，独居就是好啊，周末一个人宅在家，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还缺一个。”

　　“啥？”

　　“想摸小猫就摸小猫。”

　　叶小闪眉开眼笑，羡慕地感叹：“哎哟，有猫就是好啊~”

　　“你今天踩柠檬了？话这么酸，”夏河打趣她，“哎，这次的相亲对象应该还不错吧？我瞧你最近红光满面的。”

　　叶小闪挑眉：“你别说，他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以前那几个只知道约我看电影吃晚饭，我都看吐吃吐了，他倒新奇，约我看F1比赛。”

　　“哇，”夏河惊喜，“赛车啊，好刺激。”

　　“是啊，我还挺感兴趣的，下周六江州站，你要不要来？反正你也没事，电影周末看也行。”

　　夏河陷入迟疑，叶小闪问：“怎么，下周末有安排？”

　　“倒没有，只是本来想约方响来江州玩，但他要带他妈妈去医院复查，不一定走得出。”

　　“好吧，”叶小闪叹气，“他不来，也你不来了？”

　　“不来了，F1的票哪有那么好得，你就带上我的灵魂去尽情享受吧。”

　　“你呀你呀，”叶小闪打转向灯，“没方响的日子就是工作听歌工作听歌，有方响的日子就是方响方响方响方响……”

　　“不许说啦！开你的车！”

　　夏河被逗得脸红，朝向窗外吹风，不理她了，叶小闪便提了另一事：“我最近手语学得可好了，老师都夸我，到时候我们来用手语交流啊。”

　　“好啊好啊，”夏河欣喜地转过头来，“我还在想该通过什么方式提升自己的手语，前两天搬出一堆书，用手语翻译上面的对话，但名著太严肃了，我就把以前的言情小说拿出来翻译。”

　　“言情小说？那感觉不太一样吧？”

　　“岂止不一样，简直肉麻死我了，你知道我翻译到‘女人，你是我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时候，我五根手指扭曲得都在打！架！”

　　“哈哈哈哈哈——”前面正好红灯，叶小闪一脚刹车后笑得花枝乱颤，“你把男主想象成方响会不会好点？”

　　夏河无语地掩面，实在害羞就捶了她一拳：“不许笑了，以后每周三晚上我们通视频练习。”

　　“好好，学渣和学渣之间检验成效我也不紧张，”叶小闪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学手语是聋人老师教我们的，对了，你那个姐姐在旁边给我翻译，课后我们还加了微信。”

　　夏河笑：“我也是过年那会儿听亲戚说，有个平辈的表姐换工作去了手语培训学校，我就问我妈要人家微信，你猜怎么着？我妈上辈子是间谍吧，十五分钟就帮我要到了。”

　　“阿姨神速啊！”

　　“是吧！”

　　两个女孩到了江州，下了车，爬五楼，大包小包提回525号房，还在聊下周末的安排，夏河蹲着吸猫时，已抽空把段佳鸣的事告诉了叶小闪。

　　“所以直到你回江州，方响也没能加上段佳鸣的微信？”叶小闪问。

　　“对呀，好友申请发了两遍，段佳鸣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反应。”

　　叶小闪拉开一个包，里面全是夏母给夏河装的水果：“估计在哭呢，哭完就点同意了。”

　　夏河：“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哭到现在呀？”

　　叶小闪：“保不准呢。你确定他在海边见到方响就哭了？”

　　“嗯，”夏河点头，“方响事后告诉我，他哭得哇哇的。”

　　“笑死姐了，这人真有意思，躲聋哑人背后哭那么凶，”叶小闪把冷藏的水果放冰箱，语气透出无奈，“好多愁善感啊，肯定是一时接受不了。”

　　夏河拉开另一个包，里面是夏父给旷旷买的罐头零食，旷旷凑近嗅了嗅，夏河摸着它毛绒绒暖乎乎的脑袋，说：“我当时，也差点不行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回想起滚蝉乐队livehouse结束那晚，她们凭直觉追到了一座桥下，叶小闪看清后，吓得脚僵在地面，抬都抬不动，而夏河知道再不跑，她就拉不回他了。

　　会永远失去他。

　　演出赠品掉一地，她冲出去，围巾飞向空中。

　　“如果这些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可能早就自杀了。”

　　夏河抬头，看向说这句话的叶小闪，她靠在墙边，对夏河笑：“荷包，他其实非常坚强。”
　　“非常非常地坚强。”

　　夏河收拾着猫咪的东西，半天传出吸鼻子的声音，嗯了声。

　　“你也是。”
　　“你那天救他的样子好勇敢，勇敢到让我想哭。”

　　夏河眼底不知不觉热了，叶小闪抱起旷旷亲了一下，然后蹲下，陪她默默地收拾行李。

　　*

　　行李带太多了。

　　段佳鸣躺在黑暗的屋子里，盯着随便扔在地板上的旅行包，这么想着。

　　早知道一天不到就回来，其实连换洗的衣物都不用带，看海，一双眼睛足够了。

　　泪水从段佳鸣干痛的眼眶里再度流出，他轻微地合上，休息了一阵。

　　手机振动，他过了五分钟伸手去拿，是唯唯发来的消息，他回复后起身去洗了把脸。

　　明天下午要去见客户，用这张脸可不行。
　　他清水洗了好几遍，毛巾热敷片刻，换了套衣服，在八点前出门。

　　和唯唯今晚见面的约定是昨天上午在老家床上定好的，他完全忘了这事，因为人一天没消息，她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唯唯想吃火锅，正好她家楼下开了一家，味道不错，他本打算开车去，唯唯跟他说坐地铁更方便。

　　【你先点吧，我再有十分钟就到。】
　　段佳鸣发着信息，走在路边。他已经出地铁，再过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前方绿灯只剩几秒，他走得不快，来不及了，便放慢速度，和几个人在路口等着，忽听旁边女生说：“哎，你看。”

　　“怎么了？”同行的女生问。

　　“那里那里，有两只小狗狗。”
　　“小狗狗有什么稀奇的？”
　　“它们在等红灯，好乖啊。”

　　段佳鸣也望了过去，一黄一黑两条，翘着尾巴，在斜对面徘徊，黑狗几次要跑到马路上，黄狗用嘴或者身体把它拱回去，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条路的红灯格外漫长，段佳鸣就和两个女生百无聊赖地看起了狗。

　　“它们是兄弟吗？”
　　“是朋友吧。”

　　终于绿灯了，女生们先走了，段佳鸣回神跟上，目光却偏向斜对面，那两条狗果然也要动身，但一有人过来就靠边，小心谨慎地观望。

　　绿灯快结束之际，斑马线没人再走，它们立刻小跑起来，安全穿过马路，段佳鸣松了口气。

　　黑狗穿过马路后低头嗅嗅嗅，直冲段佳鸣撞来，流浪狗身上有跳蚤，还可能患皮肤病，段佳鸣第一反应是赶紧避开。

　　车灯一晃而过，照亮抬起头的黑狗，段佳鸣顿在原地。

　　黑狗的双瞳被毛覆盖，依稀可见死鱼白。
　　它没有视力，是瞎的。

　　落后的黄狗这时跟了上来，贴着黑狗一起走，黑狗发现黄狗过来了，开心地摇尾巴，跟着它往前小跑，绕过了段佳鸣。

　　段佳鸣扭头，目送它们结伴离去，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堵。

　　黑狗看不见以后，黄狗就这样充当它的眼睛，过马路陪着它，撞人了也提醒它，无论刮风下雨，黄狗都陪着黑狗。

　　段佳鸣若有所思地来到火锅店，唯唯已经开吃：“我饿了。”

　　“我也饿了，”段佳鸣说，“饿得前胸贴后背。”

　　“怎么？在家没吃好？”

　　“嗯，在家光顾着喝咸水了。”

　　唯唯不解：“我知道你老家在海边，但你不至于去喝海吧。”

　　段佳鸣听后一愣，随即爆笑，唯唯说：“笑你个头啦，你饿就再点，敞开了吃。”

　　“你真好。”

　　“还知道我好啊，依我看今天要是不问你，你就忘了这茬事了。”

　　段佳鸣赔笑脸，把烫好的肉都夹给她，唯唯问他：“大海漂亮吗？”

　　“漂亮。”

　　“下次也带我去看看。”

　　“好，”段佳鸣说，“日出的时候，日落的时候，都特别美。”

　　唯唯笑了。

　　吃完出来，两人发现对面新开了家酒吧，正有意相约去喝一杯，结果公司一通电话打得他心情都没了，唯唯也不勉强他。

　　领导要的材料在他电脑里，他没办法，只好加快步伐赶回去，来到一个小时前走过的十字路口，段佳鸣越发觉得这个红灯时间长。

　　他下意识再次望向斜对面，车来车往，一辆电瓶车停在转弯口，随后迟缓地开过，露出后面一只倒地的黑狗。

　　那里转弯并不是车子的视野盲区，但若是开得快，突然蹿出点什么，确实很难避让。

　　一辆辆汽车擦着黑狗开过，差点造成二次碾压，黄狗看得焦心，围着它不停地转圈，一有车来，它就挡到前面，偶尔会尖声汪汪叫。

　　黄狗无助得不行。

　　段佳鸣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大概是头脑发昏，神志不清，在红灯最后一秒直奔斜对面而去，他忘了自己排斥动物，忘了自己有洁癖，把满嘴淌血的小黑狗抱起来，裹在外套里，朝着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跑去。

　　他在宠物医院关门前满身是血地跑了进去，医生还是救它了。段佳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盯着胸前、手臂、袖口的血，什么也没想。

　　目光一偏，黄狗守在门外，在一株树下。

　　段佳鸣看着那条狗，眼眶湿了。
　　他低头抹了眼睛，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两条好友申请就在通讯录里静静地躺着。

　　晚上九点，方响手机震动。
　　他顺手点开来一看，之后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微信里只有两条消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们一起回去吧。】

　　……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任意门就好了。

　　那些懊悔、遗憾、愧疚，在某一个时刻想起来能成为致命的痛，如果可以通过任意门回到过去，去极力地弥补、拥抱、道歉，或许就能让自己好受些。

　　可如果真能做到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大概就再也不会有所谓的珍惜和牢牢的羁绊了。

　　……

　　21点04分，段佳鸣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