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声呼唤我》乱雨敲春

10、永别的大海 最好的朋友

　　列车午时出发，于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抵达蓝城南站。

　　段佳鸣提着包下车，站到空旷的月台上，放眼望去，只有近处的阳光和远处的山峦，当年他拖着行李箱去江州，也是这幅光景。

　　物是人非的感觉袭上心头，段佳鸣略站了站，就往出口去。

　　去年过年回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和家里大吵了一架，被亲爹挥着扫帚大半夜赶出门，所以今年他没回，家里也没来消息。

　　事业、婚姻、出息、争光……每年围绕在耳边的就这几件事几个词，接收的全是念叨和期望，过年几乎没有年味了。在外面干得不好，回来就是丢脸；在外面干得好了，更得加把劲把亲戚朋友的儿女也带起来。

　　有时候段佳鸣觉得自己在家里就像一个标准，一条人脉，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父母是爱他的。
　　他们是为他好。

　　家里烧了一桌菜，他到家两点多，他们还没动筷，只等他回来。

　　“都说了上午公司有事，我午饭赶不上的，你们先吃，怎么还……”段佳鸣边换鞋边看满桌的鱼肉，“妈你又烧这么多，搁这摆酒席呢。”

　　“哎哟，你多久没回来了，烧多点怎么了？”

　　段佳鸣午饭在路上简单对付过，这会儿胃口欠缺，但段母硬要他坐下吃，他便竖了筷子随意夹几口。

　　段母在他旁边跟着坐下，眸中含笑，嘱咐他吃鱼，端量她这好儿子：“佳鸣啊，你这次回来得突然，是想跟你爸道歉吧？”

　　段佳鸣：“……啊？”

　　“啊什么啊，”段母语重心长，“你去年不肯换工作，把你爸气得不轻，你说你堂弟在那个什么互联网大厂，干得多好啊，一年轻轻松松好几百万，你二叔答应我们了，你去面试，让你堂弟拉你一把，说不定你干个两年就能在江州买大房子了，到时候我和你爸也能跟去住着享福，你怎么不知道好坏的喽？”

　　“我现在工作挺好，年薪不少，”段佳鸣迟疑片刻，说，“你们说的那个企业有问题，别再信二叔的话。”

　　“有问题你堂弟能干这么好？你怎么不知道上进的呀？”见儿子只顾喝汤不说话，段母又挨近了点，“行，不去就不去，你公司其实也挺大的，说出来大家都知道，跟你堂弟比差不了多少……但吵架是你的问题啊，记得好好道歉，你爸因为你的事，脂肪肝都气出来了。”

　　“脂肪肝是他喝酒喝出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啪！
　　房间里传来摔扇子的怒音。

　　“啧，”段母打他，“多大人了还犟嘴，跟你爸道歉！”

　　气氛压抑，段佳鸣默默嚼着肉，咽下，搁筷：“知道了。”

　　段母指着面前这盘鱼：“吃鱼。”

　　“这鱼刺多，我不爱吃。”

　　“吃鱼聪明！”

　　段佳鸣不胜其烦地看向母亲，叹了口气，去夹鱼肉。

　　晚上，他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稍微翻个身，就踢到床尾的木板。
　　这床还是上小学时候睡的，至今未换。

　　段佳鸣坐起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QQ和微信通讯录的同学，一堆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段佳鸣却记不清他们是高中校友还是初中校友。

　　但不管是哪里的，他翻了两个社交软件，都没找到方响。

　　应该是从这夜开始，或许更早以前，段佳鸣就特别讨厌删联系方式，因为有时候真的很后悔。
　　很后悔没能说声对不起，也没能说声再见。

　　次日上午，和女朋友通完电话，他下床洗漱，出来见饭桌上已摆好中西合璧的早餐，段父坐在中间，正用着。

　　他过去拿了块吐司就走，段父凶他：“不像话！吃饭就好好吃！叼个面包弄一地谁收拾？！”

　　段母：“佳鸣，坐下吃，别惹你爸生气。”

　　段佳鸣坐下来，慢慢地咬着吐司，段父喝了口豆浆，问他：“对象谈得怎么样了？”

　　“在谈。”

　　“什么叫‘在谈’，问你女方怎么样？能不能处下去？”

　　“我挺喜欢她的，”段佳鸣撕着吐司，“交往快一个月了，都挺好。”

　　段父：“不要总想着给她花钱，那以后彩礼不知道会要走多少，你爹妈一辈子的积蓄都砸你身上了，争点气懂不懂？不要女方说什么就是什么。”

　　段母：“是啊佳鸣，你是男人，要有担当，别总是听女人的话。”

　　段佳鸣把吐司撕成两半，丢回碗里，抬眼笑：“妈，你也是女人。”

　　“瞧你说的，”段母不由得笑了，“我不是女人还能是什么……”

　　“是仆人。”

　　段父摔筷，怒指他：“没大没小你——！”

　　“好了好了，”段母摆手，对儿子使眼色，“你几岁了还这样。”

　　段佳鸣乖乖认错，把豆浆喝了，起身：“我吃饱了。”

　　“哎，你回来不陪陪你爸啊？佳鸣？”段母见他去玄关换鞋，擦了擦手就追过去，段佳鸣已经开门出去，段母在门口扯嗓问：“你去哪里啊——？”

　　“图书馆。”

　　*

　　段佳鸣这次回来特意没开新车，一是三十万的车值得家里人炫耀了，昨天开回来，今天就得载着他们整个蓝城绕圈跑，亲戚家都得问候个遍。

　　二是刚交往就买车，凭他父母的性子，肯定会乱想，肯定又要在他临走前掰扯什么“这个心思不纯，图你房子图你车，换一个吧，好女孩一抓一大把”的背德言论。

　　段佳鸣走在下坡路上，累得大喊一声，喊完继续走，旁边路过的补课小学生瞅他一眼，觉得这个叔叔好奇怪，像山里的野猴子，莫名其妙就大叫。

　　今天空气好，春光明媚，微风舒畅，去图书馆步行只需十五分钟，段佳鸣却选择绕远路，扫了辆单车骑向海边。

　　他们是沿海小城，大海是他出生就见过的东西，辽阔，无尽，波光粼粼，承载着自由与希望，但它有时涨潮也会格外猛烈，可以汹涌地席卷走一切，而人们不会怪大海残酷，因为人们知道大海本就如此，它很美好，也是那一刻，段佳鸣突然对大海感到神往。

　　如果他能活得像大海一样就好了。

　　这么想着想着，他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像极了大海的人——他潮涨潮落的感情直白且纯粹，从不藏着掩着，他可以一下午专注沉浸地弹琴、写曲，也能在同学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阻止、反驳，他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亦如激烈的海浪狠狠拍击石岸，明知越不过去，但就是有股向上的韧劲，不低头，不服输。

　　他身上的洒脱气息，让活在世俗眼光中的段佳鸣好向往好向往。
　　也好嫉妒。

　　小城的那片海不会为谁停留，方响也将越跑越远，离自己越来越远，所以段佳鸣妥协了，就算无法成为这样的人，但努力追逐这样的人，有多久就多久地待在他身边，听他笑，和他聊天，跟着他奔跑，看尽他所看尽的世界。

　　段佳鸣觉得，已经无比快乐了。
　　已经足够了。

　　可是老天爷，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的大海杀死呢？

　　自行车砰一声倾倒在地，仿佛整个世界为他按下静音键，段佳鸣失魂落魄地凝望着前方的防波堤，太阳静静照耀红白配色的灯塔，有人在堤上散步，向灯塔走近，一个女生忽然追上来，手里举着东西，小小的，看不清。

　　女生一直一直追到他身边，拍了他的肩，他才回头，顺着女生所指，陪她一起在风里看那东西。

　　女生比划起手语，他笑了，也抬起手，和她用手语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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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佳鸣久久地，没去扶自行车。

　　光靠一个背影就能认出的人——他瘦了，瘦很多，很多，可段佳鸣还是在瞬息间认了出来。

　　这个偶遇不是他想要的，他这次回来只是想看看海，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变成聋哑人的方响。他甚至觉得庄子啸在骗他，用一个世界上最恶劣的谎言骗他回一趟蓝城，他的朋友想念他，想和好。

　　夏河把漂亮小石头放进方响的衣服口袋，跟他比划起来：【太漂亮了，你一定要收好。】

　　方响：【会的，我会养起来。】

　　夏河捂嘴无声大笑，没笑完就抖着手问：【石头怎么养？】

　　方响：【放着就可以养。】

　　夏河这次笑出了声：【好有趣！】

　　方响：【同事觉得我桌子太空了，我会带去公司，放桌上。】

　　夏河：【记得给它取个名字。】

　　这回轮到方响笑了。

　　他们在堤上走了会儿，再也找不到和刚才那般漂亮的小石头，方响注视着被风吹起的海浪，往石堆扑来，夏河问：【喜欢大海？还要再看一会儿？】

　　方响点头。

　　夏河：【我口渴，去买果汁，你要喝什么？】
　　方响：【和你一样。】

　　夏河跑远了，方响依旧在那站着，看灯塔，看大海，看天边的鸟，用这双眼睛感受着风声、浪声、海鸥的叫声、一切灿烂温暖的声息。

　　唯一没注意到的，是来到他身后的脚步声。

　　段佳鸣张开唇，小心翼翼、低低地唤了他的名字：“方响。”

　　方响背对着他，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方响没回头。

　　段佳鸣以为是风大，浪大，他没听清，所以又叫了一声，方响动了，抬脚往前随意走了一步，掏出兜里的手机，看了起来。

　　“方响，”段佳鸣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又一声，嗓音声线也逐渐从难以置信变得颤栗，呼吸发痛，“你，你还在生我气吗？”

　　“……”

　　“方响，你不要生我气了，你理理我吧。”

　　“……”

　　“我再也、不想跟你吵架了，我再也不想吵了……”段佳鸣哽咽地朝他伸出手，“拜托你，理理我……”

　　方响手机息屏，抬起视线，望海，段佳鸣埋头，用手捂住满脸的失控，在他身后哭得压不住声。

　　他是成年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只知道哭，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曾经的方响就算自己不叫他，也会感应到他的存在，他会在他先靠近的那一刻回头对他笑，叫出他的名字：“段佳鸣！”

　　“段佳鸣，你一个人吗？”
　　“要打篮球吗？我陪你。”
　　“我在听歌，你要不要听？”

　　“佳鸣，放学跟我一起去公园玩吧，我姐姐有个乐队！”
　　“是吧！打鼓超酷的！打鼓最帅了！”
　　“佳鸣，你钢琴弹得好棒啊，你好有天赋！”

　　“这首歌我们来合唱，好吗？我姐和啸哥会负责编曲。佳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首歌是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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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佳鸣伸出的手在空中颤抖许久，终是垂落下去。

　　风大太，他一跄踉，身形快稳不住，飘起的风衣下摆恰好飞入方响的余光。

　　方响以为是夏河，回了头，却撞见段佳鸣垂头流泪的样子，他大脑空白，呆呆盯着此人，不过三秒时间就认出了昔日好友。

　　多少年了。
　　他以为再也不可能见到段佳鸣。

　　段佳鸣抬起泪眼，发现方响回头，本能地退后一步，转身要跑，方响立刻抓住段佳鸣，一副想要说话的表情，段佳鸣心酸地偏过头，不想看到方响。

　　方响张开嘴，嘴唇颤了颤，视野却先模糊，段佳鸣看着曾经自信张扬的他变得这么瘦弱，这么残破不堪，心脏简直痛到裂开。

　　他放弃挣扎。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为什么，不找我？”

　　段佳鸣泪流满面地大声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受伤了都不联系我？你一个人怎么挺过来的？你明知道我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你知道我只是要面子，我不可能生你气，我就你这一个朋友，我怎么会舍得和你断绝关系，可你呢？你出车祸的时候，你那么痛苦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想起我啊！方响！”

　　方响攥紧段佳鸣的手，鼻翼翕动着低下了头，无法再用声音传达信息。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我以为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你希望我离开你的世界。”
　　“啸哥说我离开蓝城那天，你把贝斯都砸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找我……”
　　“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即便是这样，我都帮不到你。”

　　“这十三年，我一次也没帮到你。”

　　段佳鸣崩溃了，哭到发抖，扯开方响的手，背过身决绝地走了，他的心脏跳得强烈疯狂，像冲毁岸堤的海浪，快要撞出胸膛。

　　再也看不到了，那条宽广明亮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连声再见都说不出口，连感到遗憾都来不及。

　　段佳鸣扶起自行车，边哭边推它，他的双手有些没力气，海风吹痛他潮湿的面庞，他手背抹了把脸，一路都没回头看方响。

　　又一次，和当年一样，他又一次把方响丢在了这座小城。

　　此后每每回想，段佳鸣都确信是在今天把自己半辈子的眼泪哭光了，段父段母看到他满脸通红双眼浮肿毫无人样地回来，吓得目瞪口呆，只能不停去敲那扇上锁的房门：“佳鸣啊，你不要吓妈妈，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们啊，你爸爸心脏不好的，佳鸣你开开门啊——”

　　段佳鸣缩在小床里，紧握着陈旧褪色、早就坏掉的MP4，一个完整的字也讲不出来，直哭到了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