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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顺服 沈清辞醒来 ...

  •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石榴树的枝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她坐起来缓了几息,然后下床洗漱换衣,今天要回侯府见她爹娘。

      她坐在铜镜前把头发散开的时候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脸。她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自从侯府被抄之后她瘦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线,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像一池被风吹皱又平复了的水,底下的东西沉在那里,清楚而安静。

      她爹年轻时是京中出名的美男子,她娘也是扬州来的美人,两副好皮相落在她身上,长成了一副她自己从前不太在意的样貌。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像是触到了一层薄而滑的、隔了很久才重新认识自己的轮廓,把那支银簪插进发间,簪尾的骨珠贴着发根微微发凉。她对着镜中的人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谢渊已经站在院门口。他今天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有佩刀,头发用墨玉簪束得齐整。沈清辞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正从她身后铺开,把她藕荷色的身影衬出一道柔和的光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侧身掀开了车帘。她踩着他的手上了车。

      车厢比她平日坐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大。迎面是一张窄榻,榻上铺着深青色的锦垫,靠背处放了一只同色的软枕。左侧有一扇半开的暗格,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条薄毯,右侧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细颈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石榴花,花苞顶端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沈清辞在榻上坐下来,车厢壁上蒙着一层灰青色绸布,把外头的街市声隔得几乎听不见。谢渊随后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只矮几。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隔着一层绸布传进来,变得又轻又远。

      沈清辞看着他,把手搁在矮几边缘:"这马车我从前没坐过。"

      “新备的。"

      “你什么时候备的?"

      他沉默了一息:"你决定要出门见你爹娘那天。"

      沈清辞的手指在矮几边缘停住了,低头看着手边那枝插在白瓷瓶里的石榴花。她把目光从花苞上收回来,过了片刻才开口:"你备这辆马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渊说:"在想你能不能在这辆车里多坐一会儿,不用急着下来。"

      她看着他,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在她眼底碎成了一层细细的光影。她把目光移开了,但没有把那只搁在矮几边缘的手收回来。

      马车在宣平坊巷口停了。她踩着踏凳下车的时候在车门口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午饭怎么解决?"

      谢渊说:"不用管我。"

      她站在车门口看了他两息,弯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搁在膝上的手背——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飘过去。"那边巷口有家面馆。你去吃一碗,我出来的时候你要是还在,我跟你说说我娘汤里放了什么。"她抽回手下了车,藕荷色的裙摆扫过车辕边缘,拐过巷口消失了。

      侯府的门房老赵远远见着她便迎了出来,喊着"小姐回来了"。她跨进天井的时候她娘从灶房里端着一只砂锅出来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鸡汤的香气散开来,被午前的日光一烘,整座院子都暖了。她爹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那支银簪上掠过,看了许久才说:"回来就好,吃饭。"

      饭后她娘把她拉进了里屋。窗子半开着,午后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柳氏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你瘦了。比上回回来又瘦了一圈。你在那座院子里吃得惯吗?睡得好吗?"

      沈清辞看着她娘的眼睛:"吃得惯。他每日都带桂花糕来。"

      柳氏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他待你,好不好?"

      沈清辞坐在她娘对面,出口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他在学着待我好。"

      她爹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矮几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的枝梢上,那些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

      "清辞,"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斟酌什么,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才落下来,"有件事爹想跟你说。赵明远的人最近在朝堂上动作不小。他们翻旧档翻到你爹头上,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爹手里有一份东西他们拿不到。那份东西不是账本,是当年废太子案里几封被调换过的信函的抄件——爹当年没交出去,留了一条底。赵明远不知道底在我手上,但他知道有东西没清干净。他们查你爹的旧档,查的不是粮饷,是那几封信的尾巴。你爹老了,翻案的折子批下来的时候赵明远没有发作,不是他不想发作,是他还没查到你爹手里那份东西到底在哪。"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爹把那些话说完。她爹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旧档、信函、抄件、赵明远。

      她一直以为她爹只是被人设计牵连进去的,不知道她爹手里一直握着一条底。"爹,那份东西——"她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度。她爹摇了摇头:"不在你爹手里了。三个月前,有人从侯府后院的柴房地下取走了。你爹不知道是谁,但那人在取走之后第三天,赵明远查旧档的动静就缓了。"

      沈清辞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了。三个月前,取走那份东西的人——她脑子里浮上来一个画面,谢渊坐在石桌边剥栗子,说"你去查案,我去办事"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她垂下眼:"爹,你知道拿走的人是谁吗?"

      她爹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发间那支银簪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爹不知道是谁。但爹知道拿走那份东西的人,是在替你爹挡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桃树枝梢上最后一朵落花吹了下来,贴着窗台旋了一下才落到青砖地上。

      她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在替她翻开一幅她从前没有看过的旧图:"谢渊这个人,朝堂上的人都说他是天子手里的刀。可天子手里的刀为什么要替你爹翻案?他扳倒二皇子之后,太子那边的人已经开始盯他了——他手里那些旧档底案一旦公开,太子门下至少有三个人会被牵连。他在替你爹翻案的时候,已经把赵明远和钱家那两条线一并收了,赵明远至今不敢动,是因为谢渊手里还握着他不敢被翻出来的后半条线。爹看得清他在做什么,爹也看得清他手里那把刀现在架在谁的脖子上。"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指腹压着膝上的衣料。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在暮色里慢慢地拼在一起——赵明远翻旧档、钱家盐引、铜簪、纸袋里那三页笔记。她爹看着她,又问了一句:"清辞,你告诉爹——他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这些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他不知道爹今天会跟我说这些。"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把查到的证据放在桌上看的时候,没有对我遮过任何一段。我看到的全是原件和原句,连自己查阅的权限范围都替我清过。"

      她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用片刻的停顿替她的话落一枚看不见的棋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几分:"他替你担了朝堂上那些人收不了的手尾。爹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手里的刀有一天需要替他收网,他会把自己放在网里,把你自己放在网外。"

      沈清辞坐在椅子上,她爹的话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坐在他那辆新马车里的时候,车厢壁上挂了一层灰青色绸布,那层布把外面的声音都隔住了。他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换成另一句,"他在学着怎么把我和他要做的事隔开。"

      她爹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比心疼更重一些的东西,像潮水落下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纹路。他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出了里屋:"那就够了。"

      她娘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坛子。她抱着坛子走出侯府大门,暮色把巷子里的青砖路染成一片暖橘色。马车还停在原处,谢渊坐在车厢里,手边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

      她抱着坛子上了车,在他身侧坐下来,偏过头来看着他,把坛口封着的油纸打开了一角,酸甜的气息散出来,在暮色里被风带过他的鼻尖。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谢渊,你三个月前是不是从侯府后院的柴房地下拿走了一样东西?"

      谢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手边那只坛子,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她。暮色里他的面容被窗缝漏进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声音也跟那道暮光一样,不轻不重,像旧纸页被翻开时那道轻微的声响:"你爹告诉你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他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爹一直以为那是你替他挡的刀。可你拿走那份东西的时候,不是为了替他挡刀。你是为了在我开口问你之前,先帮我扫完那条路的尽头。"

      暮色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帘子慢慢落下来。她把手搁在矮几边缘,指尖朝着他的方向。那只坛子横在两人之间,油纸封口微微翘起一角,酸甜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不像旧案那么沉,也不像朝堂那么远,只是一坛她娘替她腌好的梅子,放在手边,伸手就够得着。

      她看着他在暮色里听见她说话时那道微微顿了一拍的侧影,想起她爹最后留在屋里的那四个字。她的指尖停在矮几边缘那道暮光里,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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