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软刀 ...


  •   沈清辞意识到硬碰硬走不通,是在谢渊第三次把她从二皇子余党的手里捞回来之后。

      第一次她跑,被按在巷子里差点被带走,他杀了两个人把她抱回来。第二次她跑,被人堵在城门口,他骑马从官道上把她拦了回来。第三次她跑了三天,躲进一座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天还没亮就被人从神像后面拎了出来——不是谢渊,是他派出去的人。她被拎回那座院子的时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弯腰把一碗温水搁在她手边,说了一句"喝了,明天再跑"。

      那天夜里她把那碗水喝了,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她跑不掉。不是因为力气不够、准备不足,是因为他在她跑的那条路前面已经铺了太多暗桩。她每一步都在他的线上,每一次"跑"都像一只被放长了线又收回去的风筝。既然硬碰硬走不通,她得换一种方式。

      她开始跟他说话。不是之前那种冷着脸的"嗯""哦""知道了",是在他坐下来的时候给他倒茶,在他带桂花糕来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咬一口说"今天比昨天甜",在他剥栗子的时候伸手拿一颗放进他碟子里。这些事做起来不难,因为她从前在侯府对阿渊就是这样做的——招呼他、分他吃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只是把从前对他做过的事重新做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也在观察他的反应。他端起她倒的那杯茶时杯沿在唇边停了一拍;她伸手碰他碟子边沿的栗子时他的手指没有收;她说"今天比昨天甜"的时候他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在软化。那把铁做的钳子在温水里泡久了,开始有了裂纹。

      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也在软化的是第七天的事。那天下午她蹲在石榴树底下拔草,头发散了垂下来挡住视线,她用手背别了一下没别住。谢渊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伸手替她把那缕碎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跟从前在侯府时阿渊身上的一模一样。那股气味让她整个人顿住了——不是故意顿住,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什么。她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收回去之后她低下头继续拔草,可耳后那片被他碰过的皮肤一直在微微发烫。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个画面重新放了一遍——他蹲下来替她拢头发的时候太阳正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睫毛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皂角味裹过来的时候温温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心里那层"我在做戏"的壳下面,开始有了她不想承认却在慢慢生长的东西。

      第八天谢渊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边烧水。他没有去石桌边坐着,而是走到灶房门口站着,隔着一道门槛看她。沈清辞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看他:"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

      她转身去够碗架上的茶杯。够的时候脚尖踮了一下,衣摆轻轻一提便听见他的呼吸在身后近了些。他没有走进来,但也没有退开。她端着倒好的茶转过身来,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茶碗,又抬眼看了她一下。他接碗的时候食指擦过她的手背,动作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谢渊,"她说,"你明天带我去城南那间茶楼喝茶吧。我好久没出门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端着空碗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碰触时那道微凉的印痕。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就站在晨光里等他的回答,像等他接另一只杯、另一道墙、另一声"明天带桂花糕来"那样自然。他看了一瞬,说:"好。"

      第二天她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那支银簪挽起来了。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发现自己眼底下那层青淡了一些。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推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谢渊站在巷口的马车边等她,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侧身掀开了车帘。

      城南的茶楼叫听雨轩,二楼临街的雅间。沈清辞在窗边坐下,看着楼下街市上的人流——卖花的、卖糖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那些画面她很久没有看过了。茶端上来的时候她低头闻了一下茶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清冽的豆香在热气里散开。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你很久没出门了。"谢渊坐在对面,他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墨玉簪束着,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年轻公子没有分别。

      "嗯。"沈清辞端着杯子没看他,"你让我出去我也不想出去了。外面的路我都走过了,每条路上都有你的人。"

      谢渊端着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把杯放下来:"你发现了?"

      "你当我翻那些卷宗是白翻的?你铺的那些暗桩点位,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沈清辞转头看向窗外,"城南的暗桩有三个固定哨点、两个流动哨,平谷镇那条线上至少布了七个人。你把我关在这座院子里,其实我根本就不在院子里——我走到哪你都会跟着。"

      茶楼的雅间安静了一瞬。沈清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发现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端着杯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她见过,在他真正被什么话刺中的时候。她说了"我走到哪你都会跟着",这句话刺中了他。

      "谢渊,"她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你把我关在你身边这件事,你自己也分不清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别的。你不用分清楚。你只要知道我不跑了。"

      谢渊看着她。她说"我不跑了"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眼睛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恼、没有任何一层她从前会用来看他的东西。那种平静让他没有回答的余地,他在她说完那几个字之后发现自己的呼吸慢了一拍,然后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那个节奏自己拉了回去。

      那天从茶楼回去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她忽然开口:"谢渊。"

      "嗯。"

      "你以后不用每天带桂花糕来。"她放下车帘转向他,"你人来就行。"

      马车过了两个路口他都没有说话。过了第三个路口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好。"

      沈清辞靠回车壁里合上了眼。她觉得他方才沉默的那两个路口里,空气里有某个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松动。而她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方才在茶楼说了"你人来就行"之后发现那五个字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也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再拆他心里的墙了。她正坐在他身边,听他答应她"好"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她自己说不清是放下了还是接纳了什么的东西。他把马车停在了院门口,她跳下车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她走到石榴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文竹的叶子,她没有回头看他是不是还站在门口。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回到平常的步调,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接下来几天他确实没有每天都带桂花糕来。但每天傍晚那扇院门都会被推开,那道玄色的身影会走进来在石桌边坐一会儿。有时候他带公文来批,有时候他空着手坐在那里喝茶,有时候他话也不说就坐在那儿翻了几页她新画的那叠暗桩点位图——她画来练手的。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个低头翻纸,一个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暮色从院子里慢慢地铺过去,把各自的身影拉长又收拢。

      沈清辞有时候蹲在灶房门口听见身后石桌上传来的纸页翻动声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觉得这座院子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准,像是某一天她把那层"笼子"的壳从心里剥掉了之后,院墙还是那些院墙,但她站在院墙里面的时候呼吸没有变浅。

      第十七天傍晚谢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穿针。"我爹昨天让人带了话来,说他给我留的那枝桃枝今早开了第一朵花。"她把线头咬断了,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我明天想回去看一眼。"

      谢渊站在石桌边,他手里没有带栗子和桂花糕,空空地垂着。她没有问他"行不行",她只是说了"我明天想回去看一眼",然后抬起头等他回答。她坐在暮色里靠着廊柱,左手掌心摊着那方刚叠好的素帕,上面什么花样都还没绣,干干净净的一块。他看着她掌心那方空白的帕子,说:"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线头,走回屋里把帕子收进了妆匣。她站在妆匣前面合上盖子的那一刻低头看着那方帕子发了一会儿呆。明天回侯府看她爹和她娘,回来的时候她会把那枝桃花的开谢都告诉他。而她掌心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底下还压着一段没有说出口的期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