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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悲惨的 ...

  •   悲惨的命运如同一条毒蛇,始终缠绕在脖颈上,只等待着绞杀的时机,就能彻底葬送仅剩的生存意志。
      李时离用尽了所有手段来对抗命运这条毒蛇,直到自己也仿佛变成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温热的胸膛里却跳动着一颗冰冷的心,每当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涌来,那颗跳动的心就被冻住,直到他再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解封。
      如此周而复始,二十一年。
      在七岁之前,他本不该过着这样每天都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日子,一切都在一个彻骨的冷夜被改变。李时离的家乡,只是山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位置有些偏僻,只有一条土路,村子里多的是一些老人和儿童,年轻人大多数都出了远门,唯独李时离的父母选择在村子里定居,种一些粮食谋求出路。那个傍晚,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傍晚,暮色四合,李时离等待着忙完农活的父母回来,本该七点回来的父母却依旧没有回来。
      四周只有犬吠声,七岁的李时离觉得不安,就搬了一张凳子出去等,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就这样又等了半个小时。
      远处忽然出现两个一前一后的人影,年幼的李时离永远记得那一幕,他确认那就是父母无疑,但父母往常回来,通常是并肩而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身影佝偻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左右摇摆,沾满水稻的手紧紧捂着耳朵,父亲身上有许多不知道什么东西造成的血痕,口中念念有词。
      母亲几乎是趴在了那条土路上,眼睛睁得很大,拼命蠕动着朝家的方向走来。
      李时离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更不知道这种恐惧会伴随他今后的岁月,如影随形。
      母亲终究还是没能爬到家门口,李时离看见她和父亲的口鼻、耳朵、眼睛都慢慢流出粘稠的血液,两个人忽然扭打在一起,母亲凄厉的尖叫响彻那条土路,那双已经盛满血泪的眼睛里充斥着不甘、不舍,她的头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要往家的方向看一眼,可是僵硬地无法做到。
      父亲血泪更重,他的口中不停发出怒吼,说着一种非人非鬼的语言,像是身体被两副灵魂占据,身不由己,最终,他用力挣脱了母亲的束缚,撞向了一旁的石头,在撞向石头之后,父亲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醒,他做出了一个手势。
      隔空抚摸,父亲似乎辨不清方向,他抚摸的那个方向空无一人。
      李时离记得那个手势,那是他害怕时,父亲常用来安慰他的一个手势。母亲则在父亲撞上石头之后拼命用头磕向坚硬的土地,直到头破血流。
      最后,路过的一个村民惊恐之下报了警,警方来到村子后,才发现了仍然坐在小板凳上的李时离。
      父母的尸体被法医拉走,警方开始立案调查。法医初步检查后,发现两人身体除了自残和互相扭打留下的外伤外,还有更为严重的口鼻耳流血,但更进一步检查后,却又发现脑器官、肝脏等其他器官都没有问题,查不到口鼻耳流血的原因,警方只能暂且放下,将目光移向他们自残和互相扭打的伤痕上。
      警方开始走访村民,调查李时离父母的情况,大多数村民都说夫妻感情和睦,更没有第三者,即便临时吵架,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会不会是其他人从中挑拨?
      警方又问了村民其他事情,法医开始验尸前,发现死者衣服上沾有水稻粒,证明死前的确在收割水稻,如果是村子里的人在他们收水稻时说了什么足以让夫妻关系破裂的话,那或许情有可原。
      但那时候别说傍晚,即使在白天,村里也人烟稀少,没有监控的年代,这件事根本无从查起,于是警局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年幼的李时离身上。
      但从被抱回警局起,李时离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年幼的他患上了失语症,警方找来心理医生初步调理之后毫无效果,这件案子只能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案。
      一个星期后,警方着手为李时离寻找一位合格的领养人,但由于李时离情况特殊,许多领养人发现他不会说话和过往背景后,说什么都不肯。先再多观察两天,最后,是福利院的人带走了他。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李时离都没有办法再开口说话,大脑里只知道不停回放那些画面,昼夜不停地吞噬他的生命。
      似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往他的嘴里塞东西,刚开始他一动不动,后来他的嘴被人摁住强行吞咽食物,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半年,李时离才终于后知后觉地从那场可怕梦魇中醒来,他开始忍不住地浑身发抖,嘴里颤抖着,拼命想说什么,可是做不到。
      福利院的人闻声赶来,只看见他一边发抖一边控制不住地干呕,眼泪跟着滑落,他膝盖一并跪进尘土里,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众人控制不住局势,只好给他打了镇定剂移到了床上,接着就是漫长、死寂一般的梦。
      梦里,李时离又回到了家门前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他的耳朵突然变得格外清晰,他仿佛又听见了父亲口中惊恐的颤语。
      他说,来找他,看见他,听见他,他就在那。
      ——
      一梦隔十四年。
      闹钟铃声响起,他猛然从宿舍床上惊醒,手机显示早上六点半,李时离顶着有些重的黑眼圈下了床,洗漱过后坐到桌边,拿起了一块小平面镜。
      镜子里,他的脸苍白而萎靡,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镜面斜放,借着镜子,李时离看了一眼其他三个舍友的床位,众人拉着床帘,似乎都还在睡着。
      三个舍友是他从大一开始就同住一间寝室,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刚见面的时候,李时离试图让自己融入,表现得正常些,但无奈做不到,独来独往让他们对自己颇有微词,也许还在背后说了什么,但李时离不关心,他在群体中总是处于异类的那一个,习惯了。好在同住一年,倒也井水不犯河水,这也成了李时离大学生活里不多的几个慰藉之一。
      今天的课程八点开始,李时离通常七点整到,落座时,玻璃窗外的天气阴沉,看上去会下大雨。但他昨晚睡前看过天气预报,今天本该是个晴天。但也无关紧要,也许是天气预报出错了,他向来随遇而安。
      七点五十分,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嘈杂声大了起来,座位很快被填满,只留下他旁边的空位。李时离习以为常。
      他翻开书,今天第一节课是辅导员的专业课,铃声响起,进来的却不是辅导员,而是一个脸色看起来有些沉闷的转学生。
      转学生个头很高,几乎能压过班里所有的男生一头,身材瘦削,薄唇,挺鼻,碎发微搭在额头前,只能依稀看见瞳孔很黑,头微微低着,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辅导员紧随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陆声寒三个字。“这是我们班新的转学生,叫陆声寒,以后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立青大学转学生每年都很多,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那么……”
      辅导员环视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仅剩的一个空位上。
      “你就坐在李时离旁边。”
      意料之中。
      李时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陆声寒走了下来坐在了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李时离本来想打个招呼,但转念想起自己那些无人理睬的经历,又闭上了嘴巴。
      一声惊雷落下,夹杂着碎雨的风灌了进来,李时离条件反射般去关窗户,却闻到一股冷冽的气味,难以形容这股气味,像海水的味道,淡而若有若无,闻到的那一刻,却让人有一种目眩神迷的错觉。
      起初他以为是窗户外传来的味道,关上窗却发现那味道依旧存在,而且就在自己身侧,李时离回头,恰好对上陆声寒的目光。
      …
      “陆同学,怎么了?”对视片刻,还是李时离先开了口。
      “没事。”陆声寒面无表情移了回去,李时离被他打断,想追问气味的事情,却发现那味道已经消失,只好打开书本认真听专业课。
      辅导员讲课间歇,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下课后仍然不停,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下李时离。早上出来时没下雨,因此他并没有带伞,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带着伞从他面前快步离开的人,李时离认命地蹲下身挽了挽裤腿,准备跑回宿舍。来到屋檐下的那一刻,却有一把伞盖住了他。
      李时离抬步的动作一顿,视线上移。
      伞檐下,是陆声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陆同学?”
      李时离笑了笑:“你,你是要送我回去吗?还是路过?”
      “送你回去。”
      陆声寒的声音很淡,淡得李时离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向他伸出援手,还是第一次。
      “……谢谢。”
      “不用谢。”
      陆声寒的伞倾斜了几分,挡住了吹向李时离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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