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25、第 25 章 那三天

　　那三天过得比沈青预想中慢。

　　第一天雨停了之后天还是阴的，路面湿漉漉的在灰白的云层底下反着水光。沈青早上去文具店跟老周请了两天假，老周说"有事你就忙自己的，店里我顶着"，沈青道了谢回了钟表店。姜槐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只没拆完的表，可她手里没有拿工具，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阴天。

　　沈青没有问她"怎么不修"，他走到柜台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边最近积的一只表拿过来开始拆。两个人各占柜台的一边，各自手里有活。店里的安静和平时差不多，只有窗外的风偶尔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哨音。午后的天光一直暗着没有亮起来，沈青中途开了一次灯，暖黄的光把柜台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比窗外亮了一些。

　　姜槐下午开始动手修那只表了。她拆得比平时慢一些，可手上依然很稳。沈青没有多看她，偶尔在她换镊子的时候抬眼扫一下，又收回去继续自己手里的活。到傍晚的时候她把那只表装好了，拧了发条，秒针走了起来。她把它放在台面上让它走着，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沏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沈青把手里的活也收了尾。两个人端着茶杯坐在柜台旁边，窗外的云层在西边裂开了一道缝，漏进来一线昏黄的阳光，落在老街湿漉漉的屋顶上像一道细窄的亮痕。姜槐端着茶杯看着那道光照了一会儿，抿了一口茶又把杯子放下来。

　　"明天下午做检查。"她说。

　　"嗯，"沈青说，"上午我把文具店那边的事安排一下，下午陪你过去。"

　　姜槐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绕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去忙你的，不用专门陪我。"

　　沈青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没什么事要忙的。"

　　姜槐没有再说。她站起来把茶杯端到厨房洗了，沈青听见水声哗地响了几声又停了，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窗玻璃上映着的那一线落日余光慢慢变淡、变窄，最后缩成一条细线就消失了。

　　晚上沈青在房间里坐着看了一会儿书，翻了几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着，只有极淡的一层银白透过来把窗帘映出浅浅的轮廓。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床垫弹簧轻轻压下去又弹起来，然后安静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又翻了一次身，然后安静得久了一些。沈青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没有起身去敲门，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听见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才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又去医院做了检查。这次的项目比上次多一些，姜槐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沈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面前是白亮的墙壁和偶尔走过的穿白大褂的人影。他坐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能看到检查室的门。门关着的时候他就看着门口地上那一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门开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往里看一眼，看见姜槐的身影在里面某个帘子后面模糊地一动又坐下去了。

　　检查做完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姜槐走到走廊里在沈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刚才护士递给她的单子。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然后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看着沈青说"走吧"。沈青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沉默着走出医院大门。

　　他们走路回去，经过老街的时候拐角那个卖馄饨的陈伯正收摊，看见他们路过打了一声招呼说"好久没见你们来吃馄饨了"，沈青停下来应了一声说"这两天忙，改天来"。陈伯笑呵呵地说"那我给你们留着位置"，姜槐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边还亮着最后一抹淡橘色的光。沈青在店里把外套挂好，转身的时候看见姜槐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下，她背对着他面朝着墙上的架子，那些修好的表在暮光里排成一列，金属表壳反射着窗外的余晖，一点一点地亮着又暗下去。

　　"结果明天下午出，"沈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今晚早点睡。"

　　姜槐没有转头。她看着架子上那排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在北京的时候，有没有生过病。"

　　沈青想了一下："感冒发烧有过几次，自己扛过去了。"

　　"扛过去的时候，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就自己喝水躺一天。"

　　姜槐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是在想什么又没说出来。她把架子上那只银色的旧表取下来擦了擦表壳，又放回了原处。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青，暮色里她的眼睛显得很安静，像一汪被傍晚的天光照着的水面，映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最后一抹余光。

　　"那以后有了。"她说。

　　沈青看着她。他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柜台边沿上，离她的手指很近。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把手里那块绒布放在台面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他手边的台面上。两只手隔着半指的距离并排放着，没有碰到，可也没有分开。

　　那天晚上沈青上楼之前从自己房间拿了条毯子下来放在楼下的高凳上。姜槐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她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回头看了他一眼，沈青正站在柜台前面把那盏台灯调暗了一档。她看了一秒然后继续上了楼，脚步声在旧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

　　沈青把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让它在夜里留着一小圈昏黄的光。然后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缝。走廊夜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的细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线，听着隔壁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然后闭上眼等着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