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17、第 17 章 五月的

　　五月的时候海城热起来了。泡桐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换上了密密匝匝的绿叶，在风里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响。沈青每天上午从文具店回来经过那棵树的时候还会抬头看一眼，树冠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绿，繁茂地铺散开来，把下面那段青砖路遮得阴凉舒服。

　　钟表店的生意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一些。天热了之后送表来修的人多了，有些是老表停了走不动了，有些是梅雨天受潮了需要清理。沈青现在能独立接大部分常见的故障了，换电池、调快慢、清理受潮的机芯、更换磨损的齿轮。他坐在柜台前面修表的时候姜槐在他旁边做登记或者修更复杂的古董表。两个人各占柜台的一边，台灯的光拢在中间，把两个人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的活特别多，下午送来了四只表。沈青修完了两只，姜槐修了一只，还剩一只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了，后盖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沈青把那只表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机芯里有一些锈迹，需要仔细清理。他正低头用镊子夹掉一小块氧化层的时候姜槐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累了。先放一放。"

　　沈青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盯着那只表看了快两个小时，眼睛有点发涩。他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姜槐站起来去厨房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贴着掌心很舒服。

　　"还有一只明天再修也行。"姜槐说。

　　沈青点了点头，把那只表用绒布盖好放在旁边。两个人收拾了台面关了店门上了楼。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是亮堂堂的。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的水汽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海腥味。沈青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姜槐经过的时候也在他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街景被暮色慢慢染成柔和的暖色。

　　"过两天我要去趟市里，"沈青说，"去进一批零件。老周说省城那边有一家供应商的配件比较好。"

　　姜槐偏头看了他一眼："去几天。"

　　"一天，当天回来。"

　　姜槐收回了目光。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店里我看着。"

　　沈青侧过头看着她。她站在窗口边，傍晚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一边沉在暗影里。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安静专注。他看了一会儿说："我早上去，傍晚回来。晚上你等我吃饭。"

　　"嗯。"

　　第二天沈青出发的时候姜槐还没开门。她站在店门口递给他一个保温壶，里面装了茶水。"路上喝。"她说。沈青接过来挂在肩上，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用那支木簪挽着，晨光落在她肩头把那块衣料照成了暖白色。

　　"那我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

　　沈青转过身往老街口走。走到泡桐树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槐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搭着门框，看着他走的方向。他朝她挥了一下手，她抬了抬手算是回了。他转过去继续走，脚步声在青砖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老街早上的光从屋顶之间斜穿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

　　那一天沈青在市里的零件市场转了三家店才把需要的配件找齐。中午在路边吃了碗面，又找了一家五金店配了几颗特殊规格的螺丝。下午三点多坐上了回海城的车，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区的楼房慢慢变成了海城的低矮房屋和大片灰蓝色的水面。他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保温壶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壶壁还残留着一点温。

　　到海城车站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拎着那一袋零件走了十几分钟回到老街上，泡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走到钟表店门口的时候铜铃已经摘下来了，门锁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被风微微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他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楼安安静静的，柜台上的台灯亮着，旁边放着一只碗，扣着一个碟子。沈青走过去掀开碟子，碗里是留好的饭菜，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放下零件袋子在一楼洗了手，端着饭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姜槐正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她看见他上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从他肩上看到了手里端着的饭碗，然后走回房间把衣服放下，又走了出来。

　　"回来了？"

　　沈青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扒了一口饭嚼着："回来了。"

　　姜槐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窗外的暮色在渐渐转深，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沈青把今天买到的零件从袋子里翻出来给她看，新买的螺丝在走廊灯下泛着银亮的光。姜槐接过去看了看，放回袋子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一小片压干了的泡桐花瓣。新压的，紫色还没有完全褪尽，边缘微微卷着。沈青接过去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在院子里掉了一片，"姜槐说，"压了一下午，干了。"

　　沈青把那片花瓣夹进自己口袋内侧那个常放东西的小夹层里。他端起饭碗继续吃着，姜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刚才他看过的那些螺丝，银亮亮的一小粒在她指尖转了两圈。窗外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沈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空碗放在旁边的地板上，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姜槐的手指。她手里的螺丝停下来，她偏过头看着他。

　　"四十七天还剩一半，"沈青说，"还没看完。"

　　"还来得及。"她说。

　　沈青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变成深蓝。路灯在街口依次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楼下漫上来，在走廊的墙壁上投了一小片柔和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