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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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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青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把那一沓信放在膝盖上。姜槐在一楼收拾完了东西,上楼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青抬头对她说"你先睡",她没有问,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门合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青把牛皮筋解开。最上面那封信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六月,笔迹比现在的姜槐青涩一些,字间距不太均匀,"沈青收"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压得有些深,在纸面上印出微微的凹痕。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张因为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有些发白,边缘起了细细的毛。
"收到你的信了。我今天下午在窗台上看见的,信封边角有点皱了,我用手压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它压平。"
沈青读着那句话,想起自己那天蹲在巷口泡桐树下晒了七分钟的太阳,掌心渗出来的汗渍在信封边缘留下了一小片深色。他走了之后那封信在窗台上躺了多久——大概一个下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边角翘起来又被风吹平,最后被一只手从窗缝里取走,被手指的掌面慢慢压平。
"你看完大概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你写了很多,最后那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回'我看了很多遍。我愿意。"
沈青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轻轻摩挲着那个"愿意"两个字。姜槐写"愿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愿"字的右下角洇了一小点墨渍,她写了划掉又重写了一遍,可第二遍的笔画还是比其他的字略重一些。
他翻到第二封信。日期是三天后,字迹稳了一些,墨水的颜色也浅了一点。
"今天我去你家找你了。巷子里的无花果熟了,掉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你奶奶从里面出来说你去北京了,走了两天了。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同学,我说是,她说那你留个名字,等他回来看信。我说不用了,我写了寄给他就行。可我不知道你的地址。"
沈青坐在床沿上,靠着床头。他想象姜槐那天站在奶奶家门口的样子,她站在那棵结了满树果子的无花果树下面,树荫把她的影子遮了一小片。她没有留下名字,因为她没有他的地址,可她回家之后写了第二封信,写完了和第一封放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这封信先留着。也许以后会知道。"
他翻了十几封。姜槐记海城的天气,记钟表店来了什么客人,记那只银色的表被她拆开又装上,装好又拆开。她写"今天把表擦了一遍,表壳被我擦得发亮,可以当镜子照了",写"表带边缘起毛了,我用线补了一下,深棕色的线,绕了三圈",写"把表放在窗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表盘背面那行字被光照得很清楚,那行字是你写的吗"。
沈青看到那一页的时候把信纸拿近了。姜槐写"那行字是你写的吗",字迹比别的略大一些,像是一个一直想问但一直没人能回答的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七年前的姜槐,可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表,表背的刻痕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钝了,可"回来"两个字还在。
他翻到第三十二封。那一封的日期已经是五年后了,信里夹着一片压干了的泡桐花瓣,薄薄的紫色,边缘已经褪成了浅褐。姜槐写"今天巷口的泡桐开花了,和那年一样。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有一片花瓣落在我手心里,我带回来了,晒干了夹在信里。你如果以后回来看到了,就当见过今年的花了。"
沈青把那片花瓣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花瓣薄如蝉翼,纹路清晰,在台灯的光里泛着半透明的褐紫色。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它重新夹回信纸里。
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指慢了。那封信的日期是去年秋天,他回海城之前不久。姜槐的字迹已经和现在一样稳了,笔画干净利落,连间距都匀称。
"无花果今年又熟了一季。掉了一地,我路过的时候捡了一个,撕开吃了。甜的。不知道北京有没有无花果。"
沈青把那封信读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牛皮筋重新扎上,那一沓信整整齐齐地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信封边缘映了一小片银白。他把那一沓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手搭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月光的投影。
隔壁房间很安静。可他今晚觉得那道墙好像比以前薄了一些,薄到他能感觉到那边有一个人醒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和他同步地躺在同一个小楼里。那些信被写了七年,一共四十七封,每一封都代表一个她想知道他回不回来但是问不出口的夜晚。现在那些夜晚的结晶都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信纸上的字句被时间磨得软了,墨痕淡了一些,可每一笔都还在。
第二天早上沈青下楼的时候把那沓信放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和那七年前的原信封并排放着。姜槐在灶台前面煎鸡蛋,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没有回头。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
"信看了?"姜槐问。
"看了三十几封。"
"还有十几封没看。"
"留着慢慢看。"
姜槐没有再问,转身去拿盘子。沈青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饭。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把桌面照得亮亮的,碗沿上那枚煎得金黄的蛋的边缘微微翘起一圈焦边。沈青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那片压干了的泡桐花瓣,已经被他抚平了,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包着。
姜槐低头看着纸包里透出来的淡紫色薄影。她伸手碰了一下纸包的边角,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围裙前面的小口袋里。
"今年的泡桐花快谢了,"她说,"明年开了新的,再压一片。"
沈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那枚煎蛋。窗外的泡桐树冠在晨光里繁茂地开着,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把细碎的金斑。
墙上的老座钟走了一格。秒针还在绕圈,一格一格地,安安静静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