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见君》潇逢

3、邻座风雪 喧闹的

　　喧闹的起哄声填满了整间高三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旁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惊叹与细碎的议论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唯独江辞言置若罔闻，那双沉淀着薄雾与沧桑的眼眸，自始至终，稳稳落向教室后排的位置。
　　落向俞落一人。
　　俞落指尖僵在习题册纸面，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清晨青莲山巅的回眸一望，松林下那场莫名心悸的对视，他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交集，转瞬便消散在山野秋风里。却不曾想，这人竟会空降他的班级，成为他的新同桌。
　　江辞言提着书包，迈着从容沉稳的步子穿过课桌过道。修长的身形掠过一排排桌椅，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周遭喧闹仿佛都为他退让开来。
　　几步路的距离，却像跨越了漫长岁月。
　　最后，他稳稳停在俞落身侧的空位旁。
　　“以后请多多指教。”
　　清淡低沉的嗓音落于耳侧，温柔克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
　　俞落紧绷着脊背，不敢转头对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嗯”。
　　身旁的位置轻轻下陷，少年安静落座，收拾书本的动作轻缓又细致，没有半分新生的局促。
　　窗外黄昏余晖淌入教室，温柔的光落在江辞言侧脸，冲淡了他眼底深藏的千年风雪。
　　俞落余光悄悄掠过身侧之人，心底的熟悉感再度翻涌。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相遇，可偏偏一举一动、周身气息，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让人心头发酸。
　　千年重逢的朝夕，自此，正式近身。
　　……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过了许久才慢慢平息，后排几个女生悄悄转头，目光黏在江辞言身上，小声感叹着他的容貌与气质，前排男生也忍不住频频侧目，暗自羡慕俞落运气真好，能和这样亮眼的人做同桌。
　　江辞言本人对此全然不在意，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课本、练习册按科目整齐排列，黑色笔袋里只有几只简约的黑色圆珠笔，不见多余花哨的物件。
　　他身形修长，肩膀宽阔，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比旁人多出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俞落坐在一旁，浑身都透着局促，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符号，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反复演算几遍都算不对，注意力根本没办法集中，余光总忍不住往身侧飘，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晚自习的铃声落下，教室里很快陷入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高三五班的众生百态，在这一刻缓缓铺展开来。
　　前排的学委林砚舟脊背挺直，埋首在堆叠的试卷里，笔尖不停演算，草稿纸写满密密麻麻的步骤，自律得近乎刻板；斜后方的温予偷偷把手机压在习题册下，书本挡得严严实实，指尖飞快敲着屏幕，正在续写自己的仙侠师徒网文，写两句就忍不住抬眼瞟一眼林砚舟，眼底藏着不自知的心动，嘴角还会无意识微微上扬。
　　讲台边的班长宋逾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谁小声讲话就立刻投去清冷的视线，手里的纪律本随时准备记下名字。可唯独看向一旁低头整理文艺活动台账的文委苏晚辞时，眼神不自觉柔和几分，看到有同学打闹快要碰到苏晚辞桌上的彩纸，还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把那一摞纸张往里面挪了挪。
　　靠窗的体委陆骁撑着胳膊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刚打了个哈欠，就被斜前方的许知柚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后背。陆骁猛地惊醒回头瞪她，许知柚扬了扬下巴，做口型提醒他好好做题，两人眼神对上，无声地互相瞪视，是常年不变的欢喜冤家模样。
　　鲜活热闹的高三日常，衬得俞落身旁的安静愈发格外。
　　周遭氛围沉静下来，江辞言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气息轻缓地落在俞落耳边：“你平时薄弱的题型，是数学压轴大题吗？”
　　俞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的错题本里，大半都是导数、圆锥曲线的压轴题，平日里很少跟旁人提起。江辞言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习题册上，语气温和自然：“看你错题的标记就大概猜到了。”
　　俞落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恍惚。这人明明刚转学过来，连他的学习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这种熟稔感太过反常，可对方的神情坦荡，看不出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含糊地低下头，继续做题，心底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深秋的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凉意扑面而来，俞落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僵。不等他抬手去关窗，身侧的江辞言已经轻轻起身，手臂伸过去，将窗户向内推小了大半，恰好挡住了吹向俞落的那股穿堂风。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做完之后他便坐回原位，全程没有多余的话语，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俞落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他想不通，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什么对方会下意识地照顾自己，连挡风这样细碎的小事，都做得这般妥帖。
　　前世千万年的朝夕相伴，师尊畏寒怕风的习惯，早已刻进江辞言的骨血里，跨越轮回，依旧本能地护着他。
　　俞落心神恍惚，抬眼望向窗外的绿化带。
　　暮色沉沉的草木间，一团蓬松的浅白色影子飞快一闪而过，身形似狐似犬，灵动地窜进树丛深处，转瞬便没了踪迹。
　　他眨了眨眼，只当是自己刷题太累产生了幻觉，并没有放在心上。唯有江辞言余光瞥见那抹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那是跟随他跨越千年时光的灵宠，即便到了今生，依旧守在俞落身侧，寸步不离。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沉寂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收拾书包，喧闹着结伴离校。温予立刻凑到俞落桌边，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追问他这位新同桌人咋样。
　　俞落心绪纷乱，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温予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肯定有鬼，便故作忧伤的叹了口气：“唉你说，咱俩打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换不来这点八卦都么？伤心了啊小俞，嘤嘤嘤～”说完还抹了抹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做你的事儿去！”
　　“你好狠心哦～”
　　“走开啊！！”
　　“嘤～你怎么这样～嘤嘤嘤～”
　　“……干你自己的事儿去！！”
　　“嘤……”
　　“……”
　　……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得稀疏，江辞言收拾书本的速度刻意放慢，指尖慢悠悠地整理着桌面，安静地等着俞落。
　　等到周遭只剩下零星几人，俞落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时，江辞言抬眼看向他，清冽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响起：“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了。”
　　俞落那正欲推凳子的手倏地顿在半空。
　　平淡的一句话，却似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俞落的心上。他心头猛地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悸动交织在一起，望着眼前这个人，只觉得往后漫长的高三岁月，好像从此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