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见君》潇逢

2、故人似旧

　　踏入古寺山门的一瞬，山间萧瑟秋风骤然温柔几分。
　　香火浅淡袅袅，混着山林草木的清湿气，轻轻覆在肩头。石阶平整古朴，常年被香客踏得温润，两侧栽种着苍劲古松，枝叶斜斜垂落，遮住半片天光，衬得整座山寺静谧幽深。
　　刚才手机消息带来的压抑，此刻仿佛都被这山间清宁缓缓抚平。
　　俞落轻轻吐了一口气，指尖微松，将刚才和父亲争执的糟糕心事彻底压进心底。
　　温予走在身侧，好奇打量四周古旧建筑，小声感慨：“难怪都说青莲山灵，这环境真的静心。”
　　俞落微微颔首，目光无意识扫过寺院庭院、回廊、香火鼎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阵熟悉的酸胀。
　　很奇怪。
　　他明明是第一次登临天门峰古寺。
　　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檐角掠过的风声、香炉漫开的烟色，都像曾在遥远岁月里反复见过无数次。
　　陌生，却刻骨熟悉。
　　恍惚间，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克制，一步步靠近，像是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踏回他身侧。
　　俞落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回头。
　　方才松林下的那道青年身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静静立在寺门不远处的青石阶上。
　　天光薄雾落在他眉目间，清冷淡泊，却偏偏一双眼，沉得像藏了千年风雪。
　　那人的身形格外高挑，站在古朴的山寺门前，竟有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可这份疏离之下，又藏着极致的专注，目光牢牢锁在俞落身上，不曾移动分毫。
　　不是偶遇的打量，是等候已久的期望。
　　俞落呼吸微滞，莫名的心慌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可眼底轮廓、周身气场甚至连风拂过他衣角的弧度，都熟悉得让他发颤。
　　一旁的温予还毫无察觉，只顾着抬头看殿宇飞檐，啧啧赞叹：“这古寺保存得也太好了，这氛围感直接拉满了好吧！！希望菩萨保佑我们明年高考超常发挥！！！”
　　他叽叽喳喳的轻快话音，衬得俞落身后的寂静愈发浓烈。
　　江辞言终于抬步，缓缓朝两人走近。
　　山风掠过他鬓边碎发，冲淡了他眼底积压千年的沉郁 只剩下一派平和温柔：“这山很灵的。”
　　温予不明所以。
　　江辞言也不管别人理不理自己，自顾自说着：“在这里求的心愿，从来都会应验。”字字轻柔，却藏着千斤重的执念。
　　寻常一句祈福的话，落在俞落耳中，却莫名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沉重。
　　就在此时，寺外的松林草丛忽然轻轻晃动。
　　光影斑驳间，一团蓬松的浅白影子飞快一闪，似犬似狐，灵动极快，转瞬便隐入林木深处，无人察觉。
　　唯有江辞言余光轻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安慰。
　　是它。
　　跨越千年，依旧跟着他，守着他们师徒二人唯一的旧忆。
　　这细微的一幕转瞬即逝，俞落全然没有发觉，只当是山风动了草木。
　　温予这时终于看完风景，转过头拽了拽俞落的袖子：“别站着聊啦，赶紧进去上香，晚了人该多了。”
　　“好。”俞落应声，收回落在江辞言身上的目光，礼貌地微微额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要跟着温予走进大殿。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辞言极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气息温柔，又盛满无人知晓的怅惘。
　　千年风雪，三界疯寻。
　　他终于在这人间深秋，在青莲山天门峰下，重新遇见了他的师尊。
　　俞落走出去数步，心口的悸动感依旧没有消散。
　　他忍不住下意识回头。
　　青石阶上的青年依旧立在原地，孤身一人，立在漫山薄雾与香火秋风里，目光执着而绵长，牢牢追着他的背影。
　　山寺寂静，风声簌簌。
　　无人知晓，这一场寻常的山间偶遇，是他赌上时光裂缝、倾尽千年执念，换来的迟来重逢。
　　天门峰的旧梦，终于在千年之后，重新落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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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寺静谧，钟磬低鸣。香客稀疏，袅袅烟气盘旋而上，拂过斑驳的佛像眉眼。俞落恭恭敬敬取了三炷香，指尖捏着微凉的香杆，低头默默许愿。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前路坦途。
　　只求来年高考顺遂，只求往后日子安稳，只求远离无休止的争吵与暴戾。
　　他心底干净又卑微的愿望，落在旁人眼里只是普通学子的祈福。
　　唯有殿外石阶上伫立的青年，听得无声动容。
　　江辞言就那样静静站在殿外松下，隔着一重香火薄雾，遥遥望着他的身影。
　　千年之前，是少年跪在竹屋前求他岁岁长乐。
　　千年之后，是他站在佛外，求神明这一次，善待他一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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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寺之行不算漫长。
　　两人上完香、拜过殿、简单逛完回廊景致，秋阳已然偏西，山风渐凉。温予看了眼时间，背起书包：“差不多了，再晚下山天都黑了，咱们去找刚才的大叔搭车回去。”
　　俞落点头，压下心底萦绕不散的怪异心绪，转身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来时热心的车主一家刚好礼佛结束，见他们过来，爽快招手让两人上车。
　　返程的盘山公路平缓下行，窗外层层青山飞速倒退，云雾渐渐沉落山谷。
　　俞落靠在车窗边，微微偏头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双藏尽风雪的眼眸。
　　陌生，却熟悉得离谱。
　　像是上辈子、上上辈子，他曾无数次被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凝望。
　　一路沉默返程。
　　回到市区时天色刚近黄昏，街道灯次第亮起，喧嚣人声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青莲山山顶那片清冷静谧。两人在小区路口下车，互道再见，各自返校准备晚自习。
　　临近校门，学生人流渐渐密集。
　　高三课业繁重，暮色里全是步履匆匆、抱着习题册的学生，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刚踏进高三三班教室，喧闹的班级瞬间传入耳中。
　　教室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热议一件事。
　　“听说了吗？我们班今天要来一个超级帅的转学生！！”
　　“空降！听说是隔壁重点校过来的，成绩巨顶！”
　　“长得贼高，颜值直接杀穿高三！”
　　温予一边放书包一边凑个热闹，回头跟俞落小声嘀咕：“卧槽，咱们班居然还有转学生？？都高三了还转学，真够勇的。”
　　俞落心不在焉地点头，随手放下背包、拿出习题册，指尖还有残留的山寺微凉。
　　他没太在意。
　　转学生、新同学、陌生的人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枯燥高压高三里，一点无关紧要的新鲜热闹罢了。
　　直到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上讲台，声音清亮落遍整间教室：
　　“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新转入一位同学，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教室门口走进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
　　暮色余晖从走廊窗格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少年肩头。
　　清冷淡泊的眉眼，身形修长挺拔，一身干净的校服穿得利落端正。
　　可那双眼睛——
　　沉凝、深邃，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厚重岁月，直直落向教室后排，猝不及防撞进俞落骤然僵硬的瞳孔里。
　　全班掌声哗然响起。
　　俞落浑身一震，指尖的笔“嗒”地一声，轻轻落在习题册上。
　　是他。
　　青莲山古寺前，那个伫立松下、望了他整整一场佛事的青年。
　　讲台上，少年微微垂眸，声音清冽干净，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俞落耳里：
　　“大家好，我叫江辞言，请多指教。”
　　班主任笑着补充：“江同学成绩非常优异，以后大家多互相学习。剩下的空位……就坐俞落旁边吧，刚好是单人座。”
　　全班瞬间起哄。
　　俞落僵在座位上，呼吸骤然停滞。
　　山巅一眼相逢，他以为只是萍水路人。
　　原来这跨越千年的重逢，早已步步为营，直奔他的人间岁岁朝夕。
　　晚风穿窗而过，卷起书页轻响。
　　俞落怔怔看着那道朝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心底那句没由来的熟悉感，轰然炸裂。
　　千年风雪归来的人。
　　成为了他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