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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死人也要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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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仓押粮官被拖下去时,还在喊自己只管押车,不管袋中装的是什么。卢从简听得脸色发青:“照他这样说,装车的不管出仓,出仓的不管押运,押运的不管粮袋。八百石河沙走到南城,竟没有一个人该管。”
“有。”岑照翻过调拨文书,指了指最下面鲜红的户部印,“盖印的人管。”
“户部会说印是真的,文书是假的。”
“那就更好。”岑照道,“假的文书能过真仓门,问题便不止一个押粮官。”
他说完便咳起来,青纹带来的热已经从手腕烧进胸口。谢临川将人从粮车旁拎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披风倒裹得严实:“半个时辰到了。”
“刚才查账的时间不能算。”
“为何?”
“动脑不算站着。”
“你现在也没用腿咳嗽。”
岑照还想讲理,谢临川已经命人搬来一顶软轿。六尺铁链扣在两人腕间,一个不肯上,一个也走不了,最后巡城司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岑照不愿把封城使困在这里,只能坐进去:“谢大人今日以权压人,来日我会记入供词。”
“记清楚些。”谢临川放下轿帘,“嫌犯病重仍妨碍公务,封城使忍无可忍。”
轿子起行,链子从帘缝里伸出去,一端扣着岑照,一端扣着骑马随行的谢临川。路边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岑照隔帘问:“你不觉得这样更像游街?”
外面传来谢临川平静的声音:“世子不是说刑具要选好看的?”
岑照决定把这一条也记上。
谢府那边先传来好消息。去东宫西厨取账的人赶在火起前撬开夹墙,救出半匣账册;坏消息是,夹墙里已经浇了灯油,负责看守西厨的内侍在他们到达前服毒,周谨不知所踪。账册烧去大半,能辨出的只有四家粮行、七座庄仓和一串没有姓名的印记。
谢临川没有把东西带回御史台,直接在南城临时征用一座寺院做行署。窗纸全部撕去,门前架起两排灯,出入者三人同行,抄录、验印、保管各用一套名册。
岑照被安置在偏殿,门外两名医官、四名差役,窗下还坐着贺伯。
“这是养病还是坐牢?”
贺伯给他端来药:“大人说,两样不耽误。”
岑照喝了一口便皱眉:“这药为什么比昨日苦?”
“张太医加了黄连。”
“治青鳞?”
“治世子不听话。”
岑照放下药碗,诚恳道:“请转告张太医,医者不可公报私仇。”
贺伯把碗推回去:“大人还说,剩一口,加一钱。”
岑照端起来喝尽,怀疑谢临川这人恢复的第一段记忆不是钢索,而是如何欺负他。
偏殿外很快响起争执。户部主事崔茂赶到行署,拒绝交出近三年的常平仓总账,理由是封城使可以调粮,无权查户部旧账。谢临川请他在院中坐下,又命人把二十车河沙一袋袋倒在他面前。
崔茂坐了不到一刻便开始擦汗:“谢大人,仓中舞弊自有户部清查。你将河沙堆在佛门净地,成何体统?”
“佛祖不领俸禄,不怕看。”
“本官奉尚书大人之命——”
“崔主事。”谢临川打断他,“南城今日若饿死人,户部尚书可以说不知情,你不行。你的签押在出仓簿上。”
崔茂咬死印章曾经失窃。
谢临川也不急,只让差役继续倒沙。每倒空一袋,便有书吏高声报出袋上仓号、装车吏和经手人。声音传出寺门,外面排队领粥的百姓渐渐围过来。崔茂额上的汗从薄薄一层变成往下淌,终于在第三十七袋时站起:“这不是本官经手的批次!”
“你认得批次?”
“袋角缝法不同。常平仓用双回针,这些只有一道线。”
谢临川等的就是这句话:“既认得,便请崔主事协助查验。”
崔茂发现自己亲口承认熟悉仓务,脸色顿时变得精彩。岑照裹着披风从偏殿出来,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谢大人问供,不打人也不骂人,只请人看沙。很适合户部。”
崔茂怒道:“世子身为嫌犯,怎可旁听?”
“我没有旁听,我在养病。”岑照指了指椅子,“大人若不服,也可以披一床被子。”
谢临川看向守门差役。差役立刻低头,假装没看见病人自行出门。
谢临川没有当众把人抓回去,只让贺伯把药炉搬近些:“坐下。”
岑照难得见好就收。
常平仓总账午后送到。账目做得极漂亮,每一笔入仓都有来源,每一笔损耗都有去处,连被老鼠咬坏的十七石粮都附了灭鼠支出。岑照连翻十几页,问:“去年冬天,南城有过大灾?”
崔茂道:“无。”
“那为何每月赈济人数都一样?”
账上从去年十一月至今年四月,每月赈济三千七百二十四户,所耗红黍也几乎不差。雪天、年节、春荒,领粮户数纹丝不动,像长安百姓约好每月同一天饿肚子。
户籍册很快调来。书吏逐项比对,第一百七十户便出了问题:安仁坊柳叶巷赵大,去年秋天已经病故,妻儿迁回原籍,账上却仍每月领取三斗粮。
岑照道:“查死人。”
崔茂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活人会搬家、添丁、被抓、嫌粮少,死人最省事。名字在,嘴不在,用起来方便。”
京兆府调来近两年的死亡籍。五名书吏从下午查到入夜,找出四百一十三个死后仍按月领粮的人;再查迁籍、入狱与失踪者,虚构粮户超过九百。每个名字领得都不多,合起来却恰好能吞掉一座小仓。
“仍不够三成。”谢临川道。
“死人吃的是小头。”岑照把四家粮行的名字圈出来,“大头在路上。北境报出三百石,沿途驿仓各盖一次印,到了长安还是三百石。若每车实际只装七成,少掉的三成根本不会进入仓耗。”
崔茂反驳:“粮车有定制,一车载多少看车数便知。”
岑照抬眼:“今日二十辆河沙不也载了八百石?”
院里的沙堆还没清走。崔茂闭上嘴。
查车要先查车行。四家涉案粮行共用两家脚店和一处骡马场,其中最大的同济行由周谨妻弟控股,近半年从京郊大量收购旧车,又定制了一批车板极厚的新车。新车不是为了多装粮,而是用夹层垫高货面。出北境时满载,过中途仓便抽走三成,再用木架撑起粮袋,沿途官吏只数车、不称重,谁也看不出少了。
“抽走的粮去了哪里?”谢临川问。
负责车行账目的小吏名叫方小六,跪在沙地上直打哆嗦:“小的不知,只见过换车,从未问过粮。”
“一车三成,半年上万石,你一次没问?”
“问了便没有命。”方小六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去年有个掌柜多嘴,第二日就在灞水里捞出来。官府说是醉后失足。”
卢从简道:“你若不说,今日便以同谋论处。”
方小六反而不抖了。他显然早料到无论说不说,自己都不会有好下场。岑照看了一眼寺门外的人群,忽然让差役把门打开。
“世子要做什么?”卢从简喝问。
“让他活过今晚。”
门外是排队领粮的百姓,还有几十名负责核牌的坊妇。岑照让方小六坐到门槛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车行知道的事写下来,每写一页,立即抄成三份:一份交谢临川,一份贴在寺外,一份由百姓推举的人保管。
“你死了,证词也在;你活着,还能上朝指认。”岑照对方小六道,“他们若想灭口,得先把半座南城都灭了。”
方小六怔怔看着门外。有人认出他,骂他替粮商偷百姓的口粮;也有人说先让他写,写完再骂。他哆嗦着拿起笔,第一行便写出同济行每月换车的日期。
这是谢临川第一次允许未结案的证词公开。
卢从简压低声音:“证词张贴出去,会惊动所有涉案者。”
“他们已经在烧账、杀人、运沙。”谢临川道,“并未睡着等我们。”
“若供词有误?”
“所以贴的是口供,不是判词。谁能举证反驳,也贴在旁边。”
岑照侧头看他。
谢临川仍守着证据的边界,却把原本关在衙门里的查案过程掀开一角,让城里每个缺粮的人都能看见。做这件事的风险不比暂缓旧法小,朝堂上随时有人能参他煽动民意。
谢临川察觉目光:“看什么?”
“看谢大人今日还能活到几岁。”
“怎么?”
“照这个得罪人的速度,未必有昨日多。”
谢临川似乎笑了一下,很淡,等岑照再看时已经没有了。他伸手替岑照拉紧披风,指尖触到颈侧才发现温度又高了一层:“回去。”
“还没查完。”
“你坐在这里也不会让账自己开口。”
“会。”岑照指向方小六刚写的一笔,“四月十二,同济行从仁济堂后门运走空药箱四十只。陈管家的残账里,四月十二也有仁济堂。”
谢临川的手停在他衣领上。两人离得太近,岑照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谢临川也看清了沈晦被高热逼出的模样。平日苍白的脸终于有了颜色,红却只浮在眼尾和唇上,呼吸一重,便像要把那点薄薄的艳色一并咳碎。病人偏还仰着脸同他讲条件,半点不知道自己此刻多容易让人生出恶念。
谢临川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把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你是不是早看见了,故意等我来赶你才说?”
“这叫让线索在合适的时候出现。”
“这叫拿自己的病跟我讲条件。”
“好用便行。”
谢临川盯了他片刻,忽然解开自己腕上的铁扣。
岑照以为终于获得自由,下一瞬,铁环却扣上了椅子扶手。
“谢临川。”
“线索可以留下,世子也可以。”
“这张椅子若着火,我会把它背出去。”
“你可以试试。”
谢临川带人去搜仁济堂,留下贺伯看守。
岑照与那只沉重的圈椅对视半晌:“你家大人以前也这样办案?”
“以前只锁卷宗。”
“我与卷宗有什么相同?”
贺伯想了想:“都不让人省心。”
仁济堂已经人去楼空,药柜中只剩普通草药。差役拆开后院地砖,找到四十只埋在地下的空药箱。箱壁附着淡青粉末,封口火漆印着“北珍”,底部却有一枚不起眼的盐花纹。
那是京郊盐碱滩流民营的记号。营中人用盐花标识自种粮,以区别官仓发下的赈粮。奇怪的是,同济行的空药箱里为何会有流民营的印?
更奇怪的还在后面。方小六看见盐花纹,脸色煞白:“这不是空箱。每月有一批箱子从流民营送进仁济堂,写作药材,实际装的是粮。周掌柜说那地方出的粮不能见官账,见了便要死人。”
“粮去了哪里?”
“东宫、勋贵府,还有几家只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医馆。”方小六咽了咽唾沫,“他们叫它北珍,说吃了能延年。”
百姓染病的红黍被当作赈粮,盐碱滩种出的另一批粮却装进药箱,以十倍价格送上权贵餐桌。同一条暗账,一头养着南城的病,一头养着长安的贵。
谢临川从仁济堂带回一张烧剩的货单。货单最末写着明日交货地点:南郊盐碱滩,流民营三号仓。
而城南剩下的净粮,只够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