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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名字是件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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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照回到中转站时,先看见了一只鞋。
黑色,尖头,鞋跟断了半截,孤零零悬在传送井上方。井里原本没有风,那只鞋却慢慢转了一圈,把鞋尖对准了他。
岑照站在白光里,没有迈出去:“零七。”
系统隔了两秒才应声:“我在。”
“站里有人办过葬礼?”
“没有。”
“那是谁把鞋扔进来的?”
这次零七停得更久。再开口时,它的咬字标准得像在播报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处分决定:“请迅速远离传送井。”
岑照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他很想问为什么,又觉得零七既然用了“请”而不是“建议”,多半已经来不及解释。
井外的灯全灭了。
这个中转站是存续署下属的第七码头,长期停靠三百多名执行员。以往这个时间,任务大厅里总有人吵架,有人投诉新身体的腰椎,还有人刚从古代回来,坐在自助餐机前连吃四份冰淇淋。即使能源检修,安全指示灯也不会同时熄灭。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岑照跨过井沿。鞋跟刚落地,悬在半空的黑鞋便啪地砸进井里,转眼被白光吞没。
那道光让他想起刚结束的任务:雪原、倒塌的观测塔,还有一群裹着毛毡的人,在风里喊守塔员的新名字。
岑照替那位守塔员引爆了能源舱,按任务书的最后一行,在黎明前死去。爆炸撕开身体时很疼,意识脱离以后却轻得像一粒灰。
零七循着他的姓名索引,把他从任务世界捞回中转站,再给他重塑身体。
这就是结局执行员的工作。进入被判定为“空位”的人物身体,替他们完成标准死亡,让世界沿存续署计算好的剧情继续运转。原身想不想死,从来不在任务书的询问范围内。
死亡是工作流程,不是终点。至少从前不是。
岑照原本打算回来投诉能源舱的痛觉屏蔽失效。现在望着黑洞洞的大厅,他忽然有点委屈——九死一生地赶回来,连个受理投诉的人都没给他留。
“大厅怎么了?”他问。
零七答道:“通讯中断。”
“其他人呢?”
“不清楚。”
岑照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散着纸杯、证件套和一把开了刃的短刀,像一群人上一秒还在活动,下一秒便从空气里消失了。
服务台后方的屏幕仍亮着,蓝底白字,提醒所有员工及时清理任务残留情绪。屏幕下面蜷着一个人。
岑照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人的颈侧。没有脉搏,身体也没有温度。对方穿着存续署的灰色制服,胸前挂着员工卡,透明卡套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冰冷的皮肤贴上指腹,岑照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死者的脸很陌生,可同一款制服、同一款廉价卡套,还是让他胃里发紧。他在心里飞快念了两遍“只是尸体,不会突然睁眼”,才把手重新伸过去。
“这是谁?”岑照问。
零七很快检索完毕:“无法识别。”
“员工数据库呢?”
“没有这个人。”
岑照捏住空白员工卡的边缘。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指尖却沾着黑灰。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服务台下方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别交名字。
写字的人像是没有多少力气了,最后一笔只剩浅浅一道。岑照刚用手指碰过,黑灰便散了。
大厅尽头骤然亮起红灯,机械女声从穹顶落下来。
【警告。第七码头发生叙事污染。】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返回人员。】
【防污染清除程序已启动。】
【执行员岑——】
播报卡住了。短暂的杂音过后,那道声音重新判定。
【身份匹配失败。】
岑照低头看向自己的员工卡。照片还在,编号还在,姓名那一栏不知何时变成了空白。
照片是他刚入职时拍的,黑发压得很规矩,眼尾天生偏长,薄唇还留着一点不肯配合镜头的红。姓名栏一空,那张原本只显清俊的脸忽然像从遗照上裁下来,漂亮得很不吉利。
他第一反应是荒唐,第二反应才是害怕。那种怕意并不猛烈,只是一点点钻进身体,像有人趁他不注意,从背后拆掉了所有回去的路。
“零七。”
“我正在查。”系统的语速快了起来。
“查到了吗?”
“你的员工档案、任务记录和原生世界坐标全部被删除,中转站也拒绝承认你的返回权限。”零七停顿了一下,才补上最坏的结果,“姓名索引已经失效。如果你再次在任务世界死亡,我无法把你的意识接回来。”
岑照看着员工卡上的空白:“也就是说,以前死了算下班,现在死了算彻底失业?”
“如果你坚持使用这种表述,是的。”
红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从大厅深处向他们逼近。黑暗里传来金属摩擦声,防污染清除单元正拖着沉重的脚向服务台移动。
“临时身份能申请吗?”岑照站了起来。
“标准流程需要十五个工作日。”
“后面那个东西愿意等吗?”
零七扫描了一次,诚实地回答:“清除单元还有十七秒抵达服务台。”
“那就是不愿意。”
岑照面前弹出一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屏上没有临时身份申请表,只有十个正在闪烁的红色坐标。
零七解释:“这是中转站崩溃前,我从任务池抢救出的数据。十个世界都存在未回收的姓名锚。按照存续署旧规,十枚姓名锚可以重建一份身份索引。”
“成功率?”
“无法计算。”
“失败呢?”
“世界关闭,你和我一起留在里面。”
十次任务听起来不多,前提是别去想每一份任务都可能要求他再死一次。岑照怕死。他从前也怕,只是那时每次死亡后都有一根名为“岑照”的绳,把他从世界里拉回来。
现在绳断了。
最上方的坐标属于一个娱乐工业高度发达的现代世界,稳定度百分之六十二,正在快速下降。任务对象一栏写着乔栖,生平只有六行:八岁出道,十六岁退圈,二十一岁复出失败,二十四岁参加实境节目《雾港》,第三夜死于高空坠落。
最后一行是存续署的判定。
【该角色死亡有利于主要人物裴知衍完成觉醒,建议维持。】
岑照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我的任务?”
零七调出尚未损坏的指令:“进入乔栖身体,确保他按时死亡,在死亡现场回收姓名锚。”
“我死了,你又接不回来。”
“是。”
“这任务跟让我去世有什么区别?”
“用词不同。”
岑照被它气笑了。
笑意还没落下,一只苍白的手已经搭上服务台边缘。手背嵌着存续署的银灰徽记,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密的机械声。
他抬手点中第一个坐标。
传送开启前,零七低声提醒:“姓名锚属于存续署。按规定,回收后必须立即提交。”
岑照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张空白员工卡在红光里泛着冷白,死者留下的四个字也再次从他脑海里闪过。
别交名字。
“先拿到再说。”岑照回答得很快,像慢一点就会后悔。
白光从脚下升起。清除单元刚从黑暗里扑出来,传送便把岑照从它合拢的手指间抽走。离开中转站的前一秒,他听见一道陌生声音穿过混乱的电流。
那不是零七,也不是中转站的播报。
“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