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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操场上,探 ...

  •   操场上,探照灯的白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了地上。

      上千名新生按照院系和班级分成了几十个方阵,像一块块被切割整齐的田垄,铺满了整片操场。夜风从空旷的跑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和微凉,吹得军训服的裤腿猎猎作响。

      一营一班,在操场东南角。

      这个班是混编班,六十个人,来自不同系。男女生都有,按照身高站成了六排。

      孟时御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因为他在男生里不算矮,但也不算最高的。他的位置是排头兵,这个位置一般是给身高和气质都最突出的人留的。

      季阳阳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被前面的高个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颗戴着军帽的脑袋,从后面看像一棵小蘑菇。

      周洋站在第三排最右边,离孟时御隔了两排人,但他个头不算矮,站得也直,在人群里还算显眼。

      教官还没有来。

      操场上到处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像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有人在讨论刚才那个总教官,有人在抱怨为什么要大半夜集合,有人在打量身边的人,有人在偷偷玩手机,然后被巡视的教官看到了,手机被没收了,人就蔫了。

      季阳阳站得腿有点酸,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他的脖子后面有点痒,不知道是被蚊子咬了还是汗黏住了衣领,他想挠一下,但看了看周围的人都没动,就忍住了。

      忍了大概三十秒,实在忍不住了,飞快地伸手挠了一下,又飞快地放下来。

      动作很快,快到周围没人注意到。

      但孟时御注意到了。

      他总是能注意到季阳阳的任何小动作。

      五分钟后,一营一班的教官来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可能比在场的一些研究生学长大不了多少。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五官端正,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军人的锐利。

      他姓刘,名牌上写着“刘志远”。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这六十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第一排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第三个人的军训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正,衣领翻得平整,扣子一颗不落地扣好了,腰带系得松紧适中,裤腿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裤脚塞进了军靴里,没有露出一丝褶皱。

      站在这个位置能把军姿站成这样,要么是练过,要么是天生的。

      刘教官的目光继续往后扫,扫到第一排最右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这个人,比刚才那个还标准。

      不,不是标准。

      是教科书。

      他的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双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下颌微收,头正颈直,目光平视前方。

      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他的军训服也是穿得最好的,不是那种刻意整理的“好”,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好”,好像这身衣服就该这么穿,他就该这么站。

      他的脸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白,五官精致得不像是一个真人,更像是一幅画。帽子遮住了他的额头和眉毛,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清冷、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季阳阳。

      季阳阳的军训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扣子全扣了,衣领也翻了,帽子也戴了,但是帽子戴歪了一点,帽檐微微向左偏了两三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他的站姿没有前两个人那么标准,肩膀有点内扣,腰背不够挺直,看起来有点……软。

      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麦穗,不算歪,但也不够直。

      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教官的目光在这六十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孟时御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孟时御没有动。

      他没有转头看教官,没有多余的表情,多余的动作。他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军姿,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从喉咙里清晰地送出来。

      “报告,孟时御。”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而且他说的不是“我叫孟时御”,而是“报告,孟时御”。

      有“报告”,有名字,没有多余的字。

      刘教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新生军训,第一天,第一晚,就能喊出“报告”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是在教官提醒过两三次之后,才会慢慢养成喊报告的习惯。

      而这个叫孟时御的,不用教,就会。

      “从现在起,你就是这个班的班长。”刘教官说。

      孟时御:“是。”

      又是一个字。

      刘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认可。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就是那个状元?”

      “长得好帅……”

      “班长就这么定了?也太快了吧。”

      刘教官的目光扫过来,议论声立刻消失了。

      “所有人,整理着装!”刘教官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军姿三十分钟!”

      三十个人同时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帽子、腰带,有人手忙脚乱,有人从容不迫,有人偷偷看旁边的人怎么整,有人整完了又整了一遍。

      孟时御没有动。

      他不需要整理,他本来就穿得很好。

      但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季阳阳身上。

      季阳阳正在低头弄自己的腰带,弄了半天没弄好,腰带扣怎么也卡不上,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他越急越弄不好,越弄不好越急,手指都在发抖。

      孟时御看了两秒钟,伸手,帮他把腰带扣正了,轻轻一按,“咔嗒”一声,扣好了。

      季阳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小声说了句“谢谢时御”。

      孟时御没说话,收回手,重新站好。

      他的目光在季阳阳的帽子上停了一瞬,歪了。

      他伸手,把季阳阳的帽子扶正,帽檐压到眉毛上方一指的位置,角度调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军训能锻炼身体。”孟时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季阳阳能听见,“实在受不了喊报告。”

      季阳阳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旁边几个女生偷偷看着这一幕,眼睛都在发光。

      “他们俩什么关系啊?”

      “好亲密的样子……”

      “孟时御真的好帅,对朋友也好好……”

      刘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整个队伍,看到孟时御帮季阳阳整理衣领和帽子的一幕,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孟时御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个新兵,不,这个新生,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身上有纪律。

      不需要别人提醒,制度约束、自然而然地就会把事情做到最好的那种纪律。

      这种东西,他在部队里见得多了,但那都是在军营里磨了两三年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一个十八岁的、刚上大一的新生,是怎么练出来的?

      刘教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问题。

      “军姿三十分钟。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身体微向前倾,重心落于前脚掌,两腿挺直,两脚分开六十度,两臂自然下垂,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伍中穿行,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姿势。

      “肩膀打开,不要含胸。”

      “收腹,不是吸气,是收腹。”

      “脖子贴住后衣领,不要低头。”

      他走到季阳阳面前,停了一下。

      季阳阳的姿势说不上好,但说不上差,就是那种——没错,但也不够标准。

      刘教官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掰了一下,又把他的下巴抬了一点,退后一步看了看,皱了皱眉,又上前把他的腰往前推了一下。

      季阳阳被他掰来掰去,整个人像一块被揉来揉去的面团,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

      刘教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开了。

      走到孟时御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绕到侧面看了一遍,又退后三步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对全班说了一句。

      “都看看,什么叫军姿。”

      剩下五十九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孟时御。

      孟时御站在那里,像一棵松。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棵松。他的身体从脚底到头顶是一条垂直的线,没有任何一个部位是松懈的,但也没有任何一个部位是僵硬的。

      他的军姿不是靠“硬撑”撑出来的,而是一种自然内化的、已经长在骨头里的姿态。

      周洋在第三排,踮着脚尖看了一眼孟时御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卧槽,帅”。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看了一眼,跟着说了一句“卧槽”。

      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操场的另一边,几个教官正站在一起,趁着训练的间隙抽烟休息。

      其中一个人忽然抬了抬下巴,指着东南角的方向:“老刘那个班,排头那个,你们看看。”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操场上的探照灯很亮,隔着几百米也能看得清楚。一个穿着军训服的年轻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姿和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周围的那些人,有的肩膀歪了,有的脖子缩了,有的膝盖弯了,只有他,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姿势不错。”一个人说。

      “岂止不错。”另一个人说,“你看看他站的,比咱们营的新兵都标准。”

      “长得也好,隔这么远都看得出来。”

      “老刘运气好,分到个宝贝。”

      “宝贝?”一个年长一些的教官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那个方向,“是宝贝,但也得看能不能留得住。这种苗子,总教官那边肯定看得见。”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人,确实不一样。

      三十分钟的军姿,对于大多数新生来说,是度秒如年的煎熬。

      有人在第五分钟就开始晃了,有人撑到第十五分钟腿开始发抖,有人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脸色已经发白了,有人在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喊了报告,被允许活动了一下,又继续站。

      孟时御一动不动。

      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他一秒都没有松懈过。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看过一次手表,没有动过一次手指,没有咽过一次口水。

      他的身体像是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误差为零。

      季阳阳在第二十分钟的时候腿开始发软了。他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然后又赶紧挺直,挺直了没几秒又弯了,弯了又挺,反反复复。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和累。他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开始的时候快了不少。

      他看着前面孟时御的背影,那个笔直,一动不动的,像山一样的背影,咬了咬牙,把膝盖挺直了。

      时御能做到,他也能。

      虽然他只能做到六十分,但六十分也比放弃强。

      他这样想着,又撑了五分钟。

      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了,抖得旁边的女生都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季阳阳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觉得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膝盖上,死死地锁住。

      他不要喊报告。

      他可以撑住。

      他可以。

      三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刘教官喊了一声“停”,整个班三十个人像是同时被拔掉了电源,有人弯腰捶腿,有人活动肩膀,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季阳阳没有坐。

      他也想坐,但他看到孟时御站着没动,他就不好意思坐。他只是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膝盖,转了转脚踝,然后乖乖地站在那里,等下一步指令。

      刘教官看了一眼时间,正要说什么,操场台上的大屏幕忽然亮了。

      巨大的LED屏幕原本是黑的,这会儿忽然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把整个操场都照亮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张照片,是一间宿舍。

      被子没叠,揉成一团扔在床上。书桌上堆着外卖盒、塑料袋、矿泉水瓶,乱七八糟的。椅子倒了,地上有纸屑,垃圾桶满了没倒,洗手台上全是水渍。

      操场上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哈这是谁的宿舍?”

      “太乱了吧这也。”

      “这也能被拍到?”

      第二张照片,又是另一间宿舍。比第一间好一点,被子叠了,但叠得歪歪扭扭,像一块发霉的豆腐。桌上东西不多,但乱,充电线缠成一团,书本堆得歪歪斜斜。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照片被放出来,操场上就会响起一阵或大或小的笑声和议论声。有人在庆幸不是自己的宿舍,有人在担心自己的宿舍会不会出现在下一张,有人在低声骂拍照的人缺德。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下一张照片。

      八号楼,302。

      照片被放大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安静了一瞬。

      四张床。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应该是那个退学的学生的铺位。

      靠门左边的那张床上,被子叠成了整整齐齐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像刀切出来的一样。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在被子内侧,枕巾铺得平平整整。

      靠门右边的那张床,也就是靠门左边那张床的对面上铺,被子也叠了,也是豆腐块。

      没有那么完美,棱角不够锐利,侧面有一条不太明显的褶皱,但依然是豆腐块,远远超出了“叠被子”的基本要求。

      第四张床在靠窗的右边,被子也叠了,但不是豆腐块,是普通的折叠,三折还是四折算不上,只能说“叠了,而且叠得还算整齐”。

      照片的左上角标着宿舍号:8#302。

      照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检查人员的备注:

      床铺:四人,一空,两优,一合格。

      物品:洗漱用品摆放整齐,方向一致。桌面整洁无杂物。地面干净。垃圾桶无垃圾。阳台无杂物。整体评分:优秀。

      操场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302?哪个系的?”

      “豆腐块是怎么叠出来的?他们以前当过兵?”

      “你们看那个最标准的被子,叠得太好了吧。”

      总教官周正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下来,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

      “孟时御,季阳阳。考核分数加十分。”

      声音停了大概两秒钟,又补了一句。

      “周洋,加五分。”

      周洋站在第三排,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差点跳起来。

      “卧槽。”他用气声说,表情又惊又喜,“我也加分了?”

      他看了看自己那床被子的照片,他的被子被评判为“合格”。

      合格就有加分?

      五分?

      白捡的?

      周洋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那床被子看了孟时御叠被子的过程,他照着学的,学了个七八分像。

      如果没有孟时御,他可能连这五分都拿不到。

      周洋看向孟时御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牛批。

      孟时御没看到。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军姿笔直,像是那十分加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操场上,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十分?他们为什么加十分?”

      “因为叠被子叠得好?”

      “为什么啊?”

      “那个孟时御是不是就是旁边刚才被选为班长的那个?”

      “就是他。”

      “我被子都没叠……”

      旁边一个教官冷冷地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立刻闭嘴了。

      主席台上,周正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从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你们的军训考核,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下来。

      “着装、集合速度、宿舍卫生、军姿、纪律,每一项都在考核范围内。你们以为军训是从明天早上开始的?不。从你们踏进京大校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操场上鸦雀无声。

      “今天这个加分,是额外奖励。但是——”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只有这一个宿舍做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东南角的方向。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一营一班,看向那个站在排头、军姿笔直、表情毫无波澜的年轻人。

      “302宿舍,孟时御,季阳阳,周洋。你们的表现在今晚所有新生宿舍中排名第一。”周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认可”的东西,“继续保持。”

      孟时御依旧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得意,也不谦虚,不卑不亢,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站在那里,军姿笔直,像一棵种在操场上的树。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就是孟时御?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季阳阳是哪个?就是站在他后面那个?好可爱的样子。”

      “他们俩什么关系啊?一个宿舍的?”

      “关键是那个豆腐块怎么叠的?我叠了二十年的被子都叠不出那种效果。”

      “你二十年叠的都是被子吗?你叠的那叫被团。”

      孟时御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站在那里,探照灯的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贴着裤缝,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起伏的频率和刚站上操场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洋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兄弟,厉害。”

      季阳阳站在第二排,听着周围那些关于孟时御的议论,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骄傲。

      是的,骄傲。

      为孟时御骄傲。

      但骄傲之外,还有心疼。

      刘教官在队伍前面站着,目光扫过整个班级,最后落在孟时御身上。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他的心里,已经给这个年轻人打了一个分数。

      照片放完,刘教官整队、点名、总结,然后宣布解散。

      “明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迟到者,操场跑五圈。”

      “是!”六十个人的声音比刚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

      “解散。”

      队伍散开的那一刻,季阳阳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了一下旁边的人的肩膀,稳住身体,然后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还行吗?”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季阳阳抬起头,看到孟时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探照灯的光在孟时御的背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白色的光晕。

      “还行。”季阳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就是腿有点软。”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明天会更累。”他说,语气平淡,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阳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大话,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会坚持的。”

      孟时御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阳阳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周洋从后面追上来,跳起来搭上孟时御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好兄弟,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你看到总教官看你的眼神了吗?那眼神,啧啧啧,恨不得把你直接拉到部队里去。”

      孟时御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别搭。”他说。

      周洋也不在意,收回手,继续笑嘻嘻地说:“走走走,回宿舍,我得好好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叠那个豆腐块的。明天我也要加分!”

      三个人穿过操场,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回到了8号楼。

      楼道的灯亮着,有人已经在洗漱了,有人还在走廊里串门聊天,有人坐在楼梯上打电话。

      推开302的门,宿舍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周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咱们宿舍像是样板间?”

      季阳阳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周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但是压力大啊。隔壁宿舍刚才有人来串门,看了一眼咱们宿舍,说了一句‘卧槽’,然后就走了。”

      孟时御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季阳阳把军训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爬上自己的床铺,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真的好累。

      但是他不想抱怨,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明天会更累,后天会更累,接下来三周,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累。

      但他不怕,因为孟时御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花香。

      明天早上六点。

      他定了五个闹钟。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楼下的银杏树上。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关了,整个校园都安静了下来。

      但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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