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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

      宿舍楼外面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远处隐约传来鸟叫声,一声两声的,像是刚睡醒的人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整栋楼都还在沉睡。

      孟时御睁开了眼睛,是被季阳阳的闹钟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闭了两秒钟眼睛,然后坐起来,爬上季阳阳的床铺,把闹钟关了。

      季阳阳睡得很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他的睡姿像一只猫,蜷成一团,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呼吸声又轻又慢,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季阳阳的被子。

      “阳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起来了。”

      季阳阳没有反应。

      被子里的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孟时御又拍了拍,这次力道大了一点。

      “季阳阳。”

      “嗯……”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再睡五分钟……”

      “不行。”孟时御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起来,军训要迟到了。”

      “五分钟……就五分钟……”

      孟时御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季阳阳两秒钟,然后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

      季阳阳的脸露了出来。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脸颊因为被子的温度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放松,很柔软,像一个小孩子。

      孟时御看着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他把那点犹豫掐灭了。

      “季阳阳。”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再不起来,我把你被子拿走。”

      被子被拉走的感觉大概比闹钟刺激多了。季阳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

      “时御……”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几点了?”

      “五点半。起来洗漱,六点集合。”

      季阳阳的大脑花了几秒钟处理这个信息,然后他“啊”了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

      “六点?!”他慌慌张张地开始找衣服,在被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一件揉成一团的T恤,“现在几点?五点半?来得及吗?”

      “来得及。”孟时御已经转下去了,“别慌。”

      季阳阳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孟时御打开了宿舍的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色的光充满了整个房间。

      周洋睡在对面靠门的上铺,灯亮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再睡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面传出来,“五分钟……”

      孟时御走过去,在他床沿上拍了一下。

      “周洋。”

      “嗯……”

      “六点集合。”

      “我知道我知道……”周洋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就五分钟……”

      孟时御没有再叫他。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刷牙、洗脸。

      洗完脸,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出卫生间,开始换衣服。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穿好衣服之后,他开始叠被子。

      叠完之后,他爬上季阳阳的床边,开始叠他的被子。

      周洋还在床上。

      孟时御抬头看了一眼上铺那团隆起的被子,走过去,伸手在床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周洋。起来。”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个量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周洋的被子剧烈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头发像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张开了:“啊?怎么了?集合了?”

      “还有二十五分钟。”孟时御说,“你衣服还没穿,被子还没叠,牙还没刷。”

      周洋的大脑花了三秒钟处理这些信息,然后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他穿衣服的过程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扣子扣错了又重扣,腰带找了半天才找到,帽子从桌上掉到地上,他弯腰捡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惨叫。

      孟时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帮忙。

      有些事可以帮忙,有些事不能。穿衣服这种事如果都要别人帮,那周洋在军训第一天就会被教官当成反面教材。

      周洋终于穿好了衣服,冲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孟时御趁这个时间,把宿舍的卫生收拾了。

      然后,他提起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在手里。

      “你们两快点。”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在楼下等你们。”

      说完,他走出宿舍,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宿舍的门还关着,里面传出闹钟声、说话声、脚步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孟时御拎着垃圾袋下楼,把垃圾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然后站在宿舍楼门口等着。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东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又从浅蓝色变成橘粉色,颜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像一幅正在被慢慢画出来的水彩画。

      宿舍楼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有的穿着军训服,有的还穿着自己的衣服,有的边走边扣扣子,有的手里拿着帽子,有的嘴里叼着面包,有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走路像在梦游。

      孟时御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门口的树。

      他的军训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正,腰带系得松紧适中,军靴擦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被帽子压住了,只露出鬓角和后颈,那两处的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发际线。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

      有人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有人看了好几眼才舍得移开,有人走过去了还回头再看一眼。

      孟时御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六点还有十八分钟。

      五分钟后,季阳阳和周洋从楼门口跑了出来。

      季阳阳的衣服穿得还算整齐,但帽子戴歪了一点,衣领有一边没有翻好,压在衣服里面,看起来像一边脖子长一边脖子短。他的脸还带着刚睡醒的潮红,眼睛亮亮的,呼吸有点急,显然是小跑着下来的。

      周洋比他惨多了。他的衣服倒是穿好了,但腰带系得太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的帽子也戴了,但戴得太靠后,露出大半额头,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棒球而不是去军训。他的军靴鞋带没有系好,左脚系了个死结,右脚只系了一圈,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

      孟时御看着他们两个,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过去,先走到季阳阳面前。

      他把季阳阳的帽子扶正,帽檐压到眉毛上方一指的位置,角度调好。然后把他的衣领翻出来,把压在里面的那一边拉出来,理平,压好。最后把他最上面那颗没扣的扣子扣上。

      “帽子要戴正,不能歪。”孟时御一边整理一边说,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小学生,“衣领要翻出来,不能压在衣服里面。扣子要全部扣上,不能留最上面一颗。”

      季阳阳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

      “嗯,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小小的。

      孟时御又看了他一眼,确认所有地方都整理到位了,才转向周洋。

      周洋看着孟时御朝他走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孟时御没理他,伸手把他的帽子转了个方向,从“棒球帽模式”调成了“军帽模式”。

      然后又把他腰带松开一格,让他能正常呼吸。最后蹲下来,把他两只脚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死结解开,系成标准的蝴蝶结,松紧适中,不会掉也不会勒脚。

      周洋低头看着孟时御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兄弟,你是我亲哥。”

      孟时御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别叫哥。”他说,“走了。”

      三个人一起朝操场走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好闻得让人想深呼吸。银杏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走在光影里,季阳阳在左边,周洋在右边,孟时御在中间。

      他们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旁边经过的几个人看到这一幕,有人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就是孟时御?唉做他室友好幸福,还能被整理衣服。”

      “我靠,他神仙来的吧?这么帅?昨天还觉得他是化妆了呢。”

      “谁化妆能化成那样?你化一个我看看?”

      “那个季阳阳长得好可爱,跟他站在一起像两個品种。”

      “什么品种?”

      “一个北极狐,一个垂耳兔。”

      “哈哈哈哈什么鬼比喻。”

      到操场的时候,六点差五分。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不多,大概四五十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活动身体,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整理着装。

      刘教官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营一班的指定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孟时御三个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五十五。

      来得早。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着装整洁,帽子端正,腰带系好,军靴的鞋带系得规规矩矩。孟时御不用说了,从头到脚挑不出任何毛病。季阳阳虽然气势弱一点,但该有的都有,该对的都对了,没有任何地方是不合格的。周洋比昨天好了太多,腰带不紧了,帽子不歪了,鞋带不散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大截。

      刘教官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军姿。

      陆陆续续地,其他同学也来了。

      有的人来得早,有的人来得晚,有的人踩着点到的,有的人迟到了。

      六点整,刘教官看了一眼手表,吹了一声哨。

      “集合!”

      主席台上的大屏幕亮了,周正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整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迟到的所有人!一百个俯卧撑!”

      操场上一片哀嚎。

      迟到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到自己班的队伍里,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委屈。

      “一百个俯卧撑”几个字像一把大锤砸在他们头上,有人已经开始发抖了。

      “男生俯卧撑,女生下蹲。”周正的声音又补了一句,“现在开始。”

      一百个俯卧撑。对于平时不锻炼的人来说,这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操场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报数的声音,有人做到第十个就开始撑不起来了,有人做到第二十个手臂开始发抖,有人做到第三十个直接趴在了地上,有人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脸已经涨成了紫色。

      有人在哭,但不敢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教官们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你可以少做几个”,也没有人说“做不完就算了”。

      这就是军训。

      不是你做不到就可以不做的。

      孟时御站在队伍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那些做俯卧撑的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迟到的人做完俯卧撑之后,归队,站军姿。

      然后是站军姿,休息,站军姿。

      循环。

      站军姿的时候,孟时御依然是最突出的那个人。他的身体像一把标尺,从脚底到头顶是一条垂直的线,没有任何偏移。他的呼吸平稳,目光坚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草地上,季阳阳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水瓶还回去。

      季阳阳也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瓶盖,放在两个人中间。

      周洋从旁边凑过来,把他的水瓶也放在那个位置,三个人共享一个位置。

      “好累。”周洋说,靠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季阳阳点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你站得挺好的啊。”周洋说。

      “那是时御帮我调的姿势。”季阳阳笑了笑,“我自己站不了那么久。”

      周洋转头看向孟时御:“兄弟,你也帮我调调呗。”

      孟时御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站。”

      周洋立刻坐直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他赶紧说。

      孟时御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白色。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露水一点一点地蒸发,草地上的湿气在阳光下变成了水雾,朦朦胧胧地浮在半空中。

      站军姿,休息,站军姿。

      一直持续到八点。

      “全体都有——稍息!立正!”刘教官的声音穿透了清晨的空气,“向右转!齐步走!”

      六十个人排成两列,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各个连队按照指定的区域就坐,吃饭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包括排队、打饭、吃饭、收拾餐具。

      孟时御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的时候,周洋看了一眼餐盘里的东西——一个馒头,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

      “就这?”他瞪大了眼睛。

      “军训期间都是这样。”季阳阳说,已经开始剥鸡蛋了。

      周洋看了看季阳阳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盘,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就这”变成了“还行”。

      孟时御吃饭的速度很快,而且吃香也好看。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小菜,像吃三明治一样吃完,然后喝粥,最后吃鸡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季阳阳吃饭慢,他的鸡蛋还没剥完,孟时御已经吃完了。

      “慢慢吃。”孟时御说,“还有时间。”

      季阳阳“嗯”了一声,加快了一点速度,但还是比孟时御慢了将近一倍。

      周洋吃饭的速度介于两者之间,他吃完的时候,季阳阳还在喝最后一口粥。

      “快走快走。”周洋催促,“要迟到了。”

      三个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快步走出食堂,朝操场走去。

      九点整,所有人都回到了操场上。

      上午的训练内容比早上更丰富,也更累。

      站军姿、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齐步走、跑步走、正步走。

      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直到教官满意为止。

      孟时御依然是那个最突出的人。

      不管是哪个动作,他做出来都是标准的、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立正的时候,他的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两臂自然下垂,中指贴于裤缝,下颌微收,头正颈直,目光平视前方。

      跨立的时候,他的左脚向左跨出约一脚之长,两腿挺直,上体保持立正姿势,身体重心落于两脚之间。两手后背,左手握右手腕,拇指根部与外腰带下沿同高,右手手指并拢自然弯曲,手心向后。

      停止间转法的时候,他的转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没有晃动,没有犹豫。向左转的时候,以左脚跟为轴,左脚掌同时用力,使身体向左转九十度,体重落在左脚,右脚迅速靠拢左脚,成立正姿势。整个动作快、准、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齐步走的时候,他的摆臂高度一致,步幅一致,步速一致。他的身体始终保持正直,没有上下起伏,没有左右晃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匀速运动。

      他的表现不仅吸引了同班同学的目光,也吸引了其他班的同学,甚至吸引了其他教官。

      一营二班的教官在训练间隙走过来,假装是来找刘教官聊天,实际上一直在看孟时御。三营五班的教官更直接,他直接走到一营一班旁边,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四营二班的教官是个年轻人,比刘教官还年轻,看着孟时御做了一套完整的停止间转法之后,转头对他的学生说了一句:“都看看,什么叫标准。”

      他的学生们齐刷刷地看过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到后面,连总教官周正都被吸引了过来。

      他本来在主席台上看全场的训练情况,但他注意到东南角那个方阵总是有教官来来往往地走过去,走过去就站在那里不走,像是在看什么。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排头的、身姿笔挺的年轻人。

      是他。昨晚那个被点名加分的。

      周正放下望远镜,走下主席台,穿过操场,走到了一营一班旁边。

      刘教官看到他,立正敬礼。

      周正回礼,然后看向孟时御。

      “孟时御。”他叫了一声。

      “到!”孟时御的声音清亮,干脆利落。

      周正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近距离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看。不是那种娘娘腔的好看,而是一种硬朗的、英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他的五官精致但不失棱角,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那双眼睛清冷但不下垂,平视前方的时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是不是练过。”周正问。

      他的语气是陈述。他在军营里待了将近二十年,见过无数新兵,他太清楚了,一个没有练过的人,不可能站成这样,不可能走成这样,不可能把所有动作都做得如此标准。

      除非他是天才。

      但天才也不可能在没有训练的情况下把停止间转法做得比老兵还精准。

      孟时御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报告,没有。”

      他的语气平静,表情平静,心跳也很平静。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没有“练过”——没有进过任何正规的训练机构,没有接受过任何系统的军事训练。

      他在黑场打拳的时候,没有人教他,他是在被打的过程中学会的。被摔倒了,爬起来,下一次就知道怎么不被摔倒。被打中了,忍着疼,下一次就知道怎么躲开。

      那不是“练”,那是“活”。

      “会打拳吗?”周正问。

      孟时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不能说他打黑拳的事,但如果说“不会”,又太假了。刚才那些军姿和转法可以解释为天赋或者平时注意锻炼,但打拳这种事,一旦被问起,就不好圆了。

      而且周正一看就是内行,他撒不了谎。

      “报告,会。”他说,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说“会”不代表说得“精”,他可以打,但可以收着打。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会打拳”和“练过”是两个概念。会打拳可能只是在体育课上学过两招,或者在武馆里玩过几天,跟系统的军事训练完全是两回事。

      但周正还是想看看。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一个教官招了招手。

      “徐也,过来。”

      一个教官小跑着过来,立正,敬礼。

      徐也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比孟时御高一点,肩膀很宽,手臂很粗,一看就是常年高强度训练的人。他的脸晒成了深小麦色,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眼神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总教官。”徐也说。

      周正指了指孟时御:“你们两比划比划,收着点。”

      他说“收着点”的时候,目光落在徐也身上。意思是让他下手轻一点,别把新生打伤了。

      徐也看了一眼孟时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就这?

      孟时御太瘦了。一米七八的身高,目测也就六十公斤出头,站在徐也面前像是竹竿和大树的对比。徐也的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一拳打下去,这个新生可能直接飞出去。

      徐也没有轻视的意思,但在他看来,这场比划就是一个大人陪小孩玩。

      孟时御注意到了徐也的表情,但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徐也身上停了一下,扫过他的站姿、重心分布、肩膀的松弛程度、手臂的自然位置。

      这些信息在他的大脑里飞速处理,像一台扫描仪,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完成了对对手的全方位评估。

      然后他开口了。

      “报告。”

      周正看向他:“你说。”

      “可以不用收着。”

      周正愣了一下。

      周围的教官也愣了一下。

      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学生更是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以不用收着?

      他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吗?徐也是正儿八经的侦察兵出身,在全军比武中拿过名次的。他跟徐也比划,还说不用收着?

      周正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在嘴角看到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你这小子。”他说,“等会儿可别哭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转头看了徐也一眼,给了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别真下死手。

      徐也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

      孟时御看着对面的徐也,微微弯了一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教官,小心了。”他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徐也活动了一下肩膀,松松垮垮地站了个格斗式,重心压低,双手抬起。

      “来吧。”他说。

      周围的训练都停了。

      一营一班、二班、三班,甚至更远一些的其他连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踮着脚尖在往这边看,有人干脆从队伍里走出来,被教官一声呵斥又缩回去了。

      但教官们自己也想看,所以呵斥完之后,自己也侧着头往这边看。

      季阳阳站在队伍里,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孟时御能打。他在黑场的铁笼里亲眼见证了孟时御打赢七场,每一场都比现在这个场面凶险一万倍。

      但这是不同的。

      在黑场,没有人有顾虑,所有人都往死里打。这里不一样,这里有教官,有总教官,有上千双眼睛在看着。孟时御不能使出全力,不能打得太狠,不能让人看出他在黑场打过拳。

      他必须收着打。

      收着打,比全力打难多了。

      季阳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洋站在季阳阳旁边,看到季阳阳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比他还紧张?”

      季阳阳没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时御。

      周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紧张了。他虽然不知道孟时御到底多能打,但看这个阵仗,总教官亲自点将,侦察兵出身的教官亲自上场——他就觉得事情不太对。

      “你发小他……真的行吗?”周洋小声问。

      季阳阳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周洋更紧张的话。

      “他行的。”

      周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笃定让他觉得,季阳阳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操场上,孟时御和徐也对峙着。

      徐也先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右手直拳直取孟时御的面门,速度很快,带着呼呼的风声。这一拳他没有用全力,但速度已经很快了,快得大部分人都看不清。

      孟时御偏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厘米,但就是这幾厘米,让徐也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连他的头发都没有碰到。

      徐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一拳他虽然没有用全力,但速度已经很快了。能躲开这一拳的人不少,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么小的幅度躲开的,不多。

      孟时御没有还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姿态依然松松垮垮的,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徐也又攻了一拳,这次是左勾拳,攻向他的肋骨。

      孟时御侧身,拳头从他腹部前方划过,差了几厘米,没有碰到。

      还是不还手。

      徐也皱了皱眉,加快节奏,左右直拳交替出击,一拳接一拳,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孟时御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左闪、右躲、后退、侧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快那么一点点,让徐也的拳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碰到他。

      不是差很多,是差一点点。

      那一点点,让徐也觉得痒。

      是心里的痒。像是有個苍蝇在你面前飞来飞去,你每次伸手去打,它都刚好飞走,不快不慢,就是刚好在你够不到的地方。

      他打了二十几拳,一拳都没中。

      周围的人已经看傻了。

      在别人看来,徐也的每一拳都又快又狠,而孟时御每一次都“险险”地躲过,看起来像是运气好,像是差一点就被打中了。

      但徐也知道不是,那不是运气,是实力。

      这个少年在控场。

      他在控制距离,控制节奏,控制徐也出拳的速度和角度。他让徐也觉得“差一点就能打到”,所以徐也会一直进攻,而每一次进攻都在消耗他的体力。

      孟时御在遛他,像遛狗一样遛他。

      徐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依然面不改色的少年。

      “小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你遛我呢,认真的来。”

      孟时御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确实变得认真了。

      孟时御终于出手了。

      徐也再次攻上来的时候,孟时御没有躲。

      他迎着徐也的拳头迎上去,在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看清的动作。

      抬步,错身。

      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从徐也的攻击线路上滑开,同时右手探出,抓住了徐也的右臂。

      不是抓手腕,是抓大臂。

      他的手指扣住了徐也的袖子,拇指卡住腋窝下方的位置,其余四指扣住上臂外侧。

      这是一个标准的过肩摔的抓握方式,但一般人在实战中很难用出来,因为需要非常精准的判断力和非常快的反应速度。

      孟时御做到了。

      他抓住徐也的右臂,身体旋转,腰腹发力,将徐也的身体拉向自己的方向,同时弯腰,将徐也的右臂扛在自己的右肩上。

      然后他直起腰。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徐也被摔在了地上。

      不是那种被轻轻放倒的“摔”,而是结结实实的,整个人拍在地上的“摔”。

      他的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四肢,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重重地砸在草地上。

      草地很厚,但那个声音还是让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嘶”的一声。

      “哎哟!”

      徐也叫了一声,不是疼的,虽然确实有点疼——但更多的是太意外了。

      他从军这么多年,跟人比划过无数次,被摔过,也摔过人,但被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用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摔在地上,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头一次。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卧槽!!!”

      “他把他摔了?!他把教官摔了?!”

      “孟时御!!你看到了吗!!孟时御把教官摔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那个教官看着比他重三十斤!”

      周洋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半天没有合上。

      他转头看向季阳阳,想说什么,但看到季阳阳的表情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季阳阳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我知道他会这样”的平静。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骄傲,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多。

      孟时御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徐也,表情愣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就消失了。

      他弯腰,伸出右手。

      “……教官,您没事儿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刚才那个动作不是他计划中的,而是身体的某种本能反应。

      徐也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得不像是一个会打架的人的手。

      他抓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腰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揉着腰,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少年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清冷的眼睛正看着他,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好像在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你小子说实话。”徐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是不是练过!”

      孟时御摇了摇头,眼裡带着一丝无奈。

      “真没有。”他说。

      他确实没有“练过”。

      他这些动作,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在铁笼里用命博出来的。

      在黑场的铁笼里,没有人会给你喂招,没有人会收着打,没有人会在你摔倒的时候停下来等你爬起来。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是对的,因为只要错一次,你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他在那里被打倒过无数次,也站起来过无数次。

      每一次站起来,他都比倒下之前更强了一点。

      那些经验、反应、肌肉记忆,都是用血和疼换来的。

      是在生与死的边缘,被逼出来的。

      徐也看着他,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东西。这个少年没有撒谎。

      徐也揉了揉腰,没有再追问。

      但其他教官不信邪。

      “我来。”一个教官走出来。

      然后被孟时御摔了。

      “我也来。”

      又被摔了。

      “我就不信了。”

      还是被摔了。

      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赢,每个人都觉得“刚才那个是因为大意”,每个人上场的时候都信心满满,然后每个人都被孟时御用一种干净利落的方式放倒。

      有人被过肩摔,有人被扫堂腿扫倒,有人被擒拿手锁住,有人被一个简单的绊腿摔放倒。

      孟时御用的每一个招式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基础教科书式的、任何一个学过格斗的人都见过的招式。

      但他的时机判断太准了,他的反应速度太快了,他的身体控制能力太强了。

      他不是单纯靠力量赢的,论力量,他跟这些教官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他是靠脑子赢的。

      他读懂了每一个对手的习惯、节奏、弱点,然后在那個最精准的时机,用最省力的方式,结束了战斗。

      上午的训练,从九点到十一点半,两个半小时,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围观孟时御挑战各位不信邪的教官”。

      操场上其他班的训练进度严重滞后,但没有一个教官有心思训练,他们的心思全都在孟时御身上。

      到后来,连周正都加入了。

      他不是去跟孟时御打的,他是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从头看到尾。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有点意思”,变成了“不太相信”,变成了“这是真的吗”,最后变成了“我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我要这个学生”。

      总教官周正的目光,像一把钳子一样,牢牢地锁在了孟时御身上。

      周围的学生议论纷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他到底是什么神仙?长得帅,成绩好,身手还这么好?”

      “我觉得他不是人类,他是外星人。”

      “我怀疑他以前是当特种兵的,后来被外星人抓走了,洗掉了记忆,变成了高考状元。”

      “你小说看多了吧?”

      “那你解释一下,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怎么把一个侦察兵出身的教官摔在地上的?”

      “……你说得对,他可能是外星人。”

      季阳阳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骄傲。

      孟时御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在这个地方,在这个阳光下,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他值得被看到。

      周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季阳阳旁边,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你发小他真没练过?”周洋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再跟我说没练过我就跟你急”的威胁。

      季阳阳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实话:“没有。”

      “没天理了!”周洋仰天长啸,“长得帅,成绩好,身手好!这让我们怎么活?”

      他捶胸顿足的样子把季阳阳逗笑了。

      季阳阳笑弯了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他很好的。”

      周洋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就不闹了。

      他看了季阳阳两秒钟,又看了看操场中央的孟时御,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真好啊。

      十一点半,训练结束。

      周正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

      “上午的训练到此结束。下午两点,操场集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操场东南角的方向。

      “孟时御。”

      “到!”

      孟时御的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清亮,干脆。

      “从明天开始,免除你的常规训练。”

      操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免除训练?凭什么?

      周正接下来的话,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你做教官们的示范教科书。”

      操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息,有人在替孟时御高兴,有人在替自己难过——因为从明天开始,他们不仅要比对教官的标准,还要比对孟时御的标准。

      孟时御站在原地,帽檐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依然是平静的。

      季阳阳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时御,你真的很厉害。

      风吹过操场,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下,那些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闪着金色的光,像一片一片小小的金子,在空中旋转、飘落。

      孟时御站在那片光影里,军装笔挺,身姿如松。

      他身后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绿色的草地上,像一个沉默忠诚的卫兵。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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