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烟雨》李镇川

8、第七章_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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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公司码头日

　　栈桥袭击后的第二天，码头照常运转。被砸烂的货箱替换了新的，木桩上的斧痕重新刷了桐油。工人们在栈桥上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老孙头安排了四个人巡夜，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进码头的工人都要核对工牌，生面孔一律挡在外面。

　　王婉清站在二号栈桥边，手里拿着货单逐一核对。装船的是最后一批桐油，发往汉口。王明远已经在汉口码头等着了。

　　老孙：（走过来）大小姐，货全部装船了。天黑前能出发。

　　王婉清：（合上货单）我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老孙：还没收到电报。

　　王婉清：（沉默片刻）老孙，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老孙：（压低声音）来砸栈桥的就是江潮帮。但他们撤得太快了，像是——（斟酌措辞）试探。

　　王婉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真要毁栈桥，不会只派五六个人。

　　老孙：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婉清：让我们紧张。栈桥加固了，夜巡加人了，我们的精力和人手都耗在防守上。他真正的后手，很可能不在码头。

　　老孙：在哪儿？

　　王婉清望向江面。货船已经装好，船工正在收跳板。

　　王婉清：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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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茶馆午

　　林守成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两碗茶。李正阳在他对面坐下。

　　林守成：（推过茶碗）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又让你赶上了。

　　李正阳：（端起茶碗）你的人有没有新消息？

　　林守成：（压低声音）有。我今天一早得到的消息——张成林昨晚在堂口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王婉清的软肋。

　　李正阳的手停在茶碗边缘。

　　林守成：他不打算直接动你。但他盯上你了。码头这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他把重心转到了汉口。隆泰的人已经在汉口码头等着了，只要青云的货船一到港——

　　李正阳：就会扣货。

　　林守成：对。而且据我所知，隆泰这次不是一般的扣货。他们准备了全套的文件——质量不合格的鉴定书、欠款的催收单，甚至连律师都请好了。只要货物一入仓，王家就拿不回来。

　　李正阳放下茶碗。

　　李正阳：这个消息得马上告诉大小姐。

　　林守成：（忽然抬手拦住他）李兄，等一等。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正阳：说。

　　林守成：（直视他）你跟大小姐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小姐对你不是一般的上心。你对她呢？

　　李正阳没有回答。沉默的时间比往常更长。

　　林守成：我不是在打探你的私事。我是想提醒你——张成林已经盯上你了。你越是在意大小姐，她就越危险。反过来也一样。

　　李正阳：（沉默良久，声音很低）我知道。

　　林守成：那你还往前凑？

　　李正阳端起茶碗，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李正阳：我答应过她，守着码头。

　　林守成：（看着他的表情，不再追问，叹了口气）行。我这边继续盯着。汉口那边有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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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公司总经理室日

　　王婉清正在看货单，电话铃响了。她拿起听筒。

　　王明远：（电话里的声音，急促）婉清，货船到汉口的时间提前了。明天中午到。隆泰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王婉清：（握紧听筒）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王明远：都准备好了。商会的备案、货单备份、报关手续，我全拿在手上。但我需要一样东西——夷陵这边的发货原始凭证，加盖青云公章的那种。隆泰如果要咬货，他们会拿质量不合格做文章。原始凭证上有货物出港时的质检记录，他们就没话说了。

　　王婉清：原始凭证在我手里。但明天中午之前送到汉口，正常邮路来不及。

　　王明远：能不能让人连夜送？走水路，找快船。

　　王婉清：（沉吟片刻）我安排。

　　挂断电话。王婉清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连夜送凭证——这件事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办。凭证是青云公司的商业机密，万一路上被人截了，或者送的人不靠谱，后果不堪设想。

　　她走到窗前。码头上，工人们正在收工。李正阳赤着上身，扛着最后一袋麻包往货垛走去。

　　王婉清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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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堆场傍晚

　　李正阳收工后在水盆边洗脸。夕阳将码头染成一片金黄。王婉清的身影出现在堆场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李正阳：（直起腰）大小姐。

　　王婉清：（把食盒递过去）红烧肉。说好的，双份。

　　李正阳接过食盒。食盒是双层的，比平时沉了不少。

　　王婉清：（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正阳：什么事？

　　王婉清：我大哥在汉口，明天中午接货。隆泰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扣货了。他需要一份原始凭证——加盖公章的发货记录，上面有货物出港时的质检数据。这份凭证必须明天中午之前送到他手上。正常邮路来不及。

　　李正阳：（没有犹豫）我送。

　　王婉清：（看着他）连夜走水路。我让老孙安排一条快船。但你到了汉口，可能会碰上江潮帮的人。

　　李正阳：我知道。

　　王婉清：（语气认真起来）这不是在码头上打架。你一个人去汉口，万一——

　　李正阳：大小姐。

　　他打断了她。这是王婉清第一次听见他主动打断自己的话。

　　李正阳：（看着她，眼神沉静）我说过，会守着码头。

　　王婉清没有说话。江风吹起她的碎发，她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满身汗渍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但他刚才说“我送”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

　　她忽然意识到——从认识他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

　　王婉清：（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凭证在里面。到了汉口码头，我大哥会在接应。他叫王明远。

　　李正阳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王婉清：快船一个时辰后出发。你现在回去收拾东西。

　　李正阳：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提起那只食盒，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李正阳：（没有回头）大小姐，红烧肉我让周嫂子帮我热着。明天回来再吃。

　　他大步往工棚方向走了。王婉清站在夕阳里，目送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渐渐远去。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婉清：（自语）明天回来再吃……你就这么确定你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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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潮帮堂口夜

　　马三匆匆走进堂口。张成林正在看账本。

　　马三：帮主，刚收到的消息——青云公司今晚有一条快船出港，往汉口方向。码头上的人说，船上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李正阳。

　　张成林放下账本。

　　张成林：他去汉口？

　　马三：是。隆泰那边说，王明远今天下午突然跑了一趟商会，看样子是在准备接货的手续。王家应该是想把什么东西连夜送到汉口，赶在隆泰扣货之前。

　　张成林：（靠在椅背上，缓缓转动鼻烟壶）那就是说，李正阳今晚不在夷陵。

　　马三：帮主，这是个机会。要不要在路上堵他？快船走的是江路，我们的人在江边有船。

　　张成林：（沉默良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不。让他去。

　　马三：（意外）让他去？

　　张成林：他走了，码头上的守备就少了一块。王家那丫头现在满脑子都是汉口的货，身边只有一个老孙头。你带几个人，今晚——（他顿了顿）把她请来。

　　马三：（眼睛一亮）明白。

　　张成林：动静别太大。请过来就行。我要跟她好好谈谈。

　　马三躬身退下。张成林拿起鼻烟壶凑到鼻端，深吸一口。

　　他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着幽光。嘴角那丝笑意，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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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小码头夜

　　月光洒在江面上。一条快船停在小码头边，船工正在解缆绳。李正阳站在船头，怀里揣着那个信封。

　　老孙头站在岸上，递给他一包干粮。

　　老孙：走水路到汉口，顺风顺水也要五六个时辰。你到了那边，王明远会在码头接应你。记住他长什么样——三十出头，穿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个头跟我差不多。

　　李正阳：（接过干粮）记住了。

　　船工撑着竹篙，快船缓缓离开码头。

　　（特写）李正阳站在船头，江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掠过夷陵码头——棚屋区的灯火、栈桥上的风灯、堆场边那间小小的茶馆，都渐渐远了。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江面。汉口在前方，大小姐在身后。他把怀里那封信封按了按，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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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公司后巷夜

　　王婉清从公司后门出来，走进那条没有灯的小巷。今晚李正阳不在，她让老孙头安排了两个人远远跟着。两个工人打着手电，离她大概二十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音。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的岔路口忽然闪出几个黑影。手电光晃过来，照出三四个蒙着脸的人。

　　马三：（从黑影中走出来）王大小姐，我们帮主想请你喝杯茶。

　　王婉清停住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有两个黑影，堵住了退路。前后夹击，来的人少说有七八个。远处那两个跟着她的工人已经被两个黑影拦住了，正在大声喊叫，但很快就被制服了。

　　她的手慢慢伸向手包。那把防身小枪就在里面。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但她没有拿出来。七八个人，一把枪，打不了几发。

　　王婉清：（声音依然镇定）你们帮主请人喝茶，都是用这种方式？

　　马三：（上前一步）特殊客人，特殊方式。大小姐，请吧。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王婉清手臂的一瞬间——

　　巷口的油灯下，一个身影如猎豹般掠过。紧接着，马三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黑影同时回头——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站在王婉清身前，挡住了她。不是李正阳。是林守成。他身后，十几个拿着车夫棍的汉子从巷口涌进来，将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林守成：（活动着手腕）他娘的。李正阳临走前让我盯紧这条巷子，我还以为他多虑了。

　　马三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两拨人在昏暗的巷子里对峙着，手电光柱交错，光影凌乱。马三看看林守成身后黑压压的车夫，咬了咬牙，抬起手。

　　马三：（对身后的手下）撤！

　　七八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林守成没有追，转过身看着王婉清。

　　林守成：大小姐没事吧？

　　王婉清：（松开手包里的枪柄）没事。你刚才说——李正阳让你来的？

　　林守成：（咧嘴一笑）他上船之前专门跑了一趟车夫会，让我今晚盯紧这条巷子。说他不在，怕有人趁空子。我还笑话他，说他婆婆妈妈。没想到这帮孙子真来。（收起笑容）大小姐，我送你到公馆。从今晚起，您但凡走夜路，我派四个兄弟跟着。

　　王婉清：（沉默了片刻）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林守成：上船前半个时辰。他把食盒放回棚屋就来找我了。说你要是有个闪失，他明早就从汉口游回来。

　　王婉清垂下眼帘。巷口的油灯将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片刻后，她抬起眼。

　　王婉清：谢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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