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卦》冰雪微然

6、我现在就有空！ 韩萱推

　　韩萱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知意正用一支红笔在林舒的笔记上圈出错漏之处，嘴里毫不留情：“这个名词解释少写了一层含义，扣分点；这道题的答题逻辑完全是错的，你写这么多废话不如写对一句关键点；还有这里——”

　　林舒一脸生无可恋地听着，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椅子上。周晚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韩萱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自己的书包放到床位上，脱下外套挂好，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到其他人。

　　但陈知意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红笔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倒是缓和了些：“回来了？图书馆没位置了？”

　　“嗯，人太多了，还是宿舍安静。”韩萱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抽出几本书和笔记本，动作利落地摊开。

　　林舒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一下子亮了：“韩萱！你可算回来了！”

　　周晚也松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救了有救了。”

　　陈知意不满地挑了挑眉：“什么意思？我在的时候你们就没救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晚连忙摆手，求生欲极强地解释道，“我是说，两个人辅导效率更高嘛！对吧对吧？”

　　林舒在旁边疯狂点头附和。

　　韩萱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然的表情。她从包里拿出一袋零食放在桌角——是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的，拆开包装推到桌子中间，算是无声地犒劳大家。

　　“哪道题不会？”她问。

　　林舒赶紧把笔记递过去，指着其中一道案例分析题：“这道，我写了满满一页，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韩萱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她的笔记上圈了几个关键词，一边圈一边说：“你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但漏了一个很重要的前置条件。这道题的题干里暗示了死亡时间的大致区间，你应该先从这个角度切入，排除掉一些不可能的致死原因，然后再往下推导。”

　　她的语气平和，语速适中，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问林舒“这里能理解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继续往下讲。

　　和陈知意那种“劈头盖脸一顿输出、你自己悟不出来就是你笨”的风格完全不同。

　　林舒听完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第一步就走偏了！”

　　周晚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的问题递了过来。韩萱同样耐心地看完，然后给出了清晰简洁的解答。

　　陈知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却没有真的生气。她自己也承认，韩萱确实比她更适合给人讲题——不是因为韩萱比她懂得多，而是因为韩萱有她没有的那种耐心。她懒得解释的东西，韩萱愿意掰开来揉碎了说给别人听。

　　这是天赋，也是一种性格使然的好脾气。

　　“行了，既然韩萱回来了，我就休息一会儿。”陈知意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宿舍里难得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低语。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蝉鸣。

　　韩萱低头给林舒讲完最后一道题，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鸥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贴在耳边。

　　王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困意，像是背书背到意识模糊的状态，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韩萱……我感觉我要死了……解剖学为什么要记这么多骨头……我连晚饭吃的什么都快忘了……”

　　韩萱听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打字回了一句：“骨头记不住的话，可以先按功能分类来梳理，不要死记硬背。明天如果有空，我帮你理一遍。”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旁边的陈知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又重新闭上了眼。

　　王鸥收到韩萱那条“明天如果有空，我帮你理一遍”的消息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几乎是秒回：“我现在就有空！！！”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又补了一条：“我的意思是……反正我也睡不着，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现在就上去找你？”

　　韩萱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足以让王鸥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卫衣，她嫌弃地皱了皱眉，翻来翻去挑了一件最干净的白色卫衣套上，又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刚才背书背得头发都被抓成了鸡窝。

　　她甚至还偷偷抹了一点润唇膏。

　　刘佳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打扮，狐疑地问：“鸥子，你这么晚了还出门？”

　　“去五楼，”王鸥抱起书本，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找个学霸给我补补课。”

　　“五楼？你啥时候认识五楼的人了？”

　　“就……一个朋友。”王鸥含糊其辞，不等刘佳继续追问，已经趿拉着拖鞋溜出了门。

　　走廊里灯光明亮，偶尔有几个晚归的同学匆匆走过。王鸥抱着书爬上五楼，站在502宿舍门前，抬手想敲门，又在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停住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

　　太久没见了。虽然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但真正坐下来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她不确定自己敲门之后，看到韩萱的脸时，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拍了拍脸颊，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王鸥，你是来补课的，不是来看人的。虽然你确实很想她，但你要冷静。

　　然后她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开门的是陈知意，她上下打量了王鸥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找韩萱的吧？进来吧。”

　　王鸥说了声谢谢，抱着书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书桌前的韩萱。

　　韩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台灯的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王鸥的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王鸥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多天没见了。韩萱看起来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是睡眠不足。但她的眼睛依然是那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清冷而深邃。

　　“坐吧。”韩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鸥回过神来，赶紧走过去坐下，把书本摊在桌上，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第一次上课的小学生。她把解剖学教材翻到骨骼系统那一章，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说：“就是这些……骨头太多了，我老是记混。”

　　韩萱看了一眼，身体微微侧过来，伸手指着书上的图示，开始给她讲解。

　　“其实骨骼的分类是有规律的，你先按部位分成颅骨、躯干骨和四肢骨三大类，然后再往下细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稳流淌的小溪，不知不觉就把王鸥躁动的心绪抚平了下来。

　　王鸥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但她的余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韩萱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圆润，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她想起高中时韩萱也是这样给她讲题的，那时候她们面对面坐在韩萱家的书桌前，头顶是同一盏灯，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

　　那时候她还能每天见到韩萱。

　　而现在，见一面都要找一个“补课”的借口。

　　王鸥在心里叹了口气，收回飘远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不管怎么说，能见到韩萱就已经很好了。

　　能坐在这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听到她在耳边轻声讲解，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