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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旧街老宅
赵卫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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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东不在家。
一早,苏玉跟陈建设赶到城东赵卫东住的巷子,院门却锁着。邻居说,赵卫东三天前叫儿子接去省城看病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老肺病了,冬天熬不住。」邻居端着碗稀饭站门口,上下打量他们两眼,「你们是公社的??」
「不是。私事。」陈建设说。
邻居没再问,端着碗回屋了。
苏玉站赵卫东家门口,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挺小,堆着几摞旧煤球,窗台上放了盆枯死的石榴花。门框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早褪成了粉色,边角叫风撕掉一块。这人至少有个冬天没在家过年了。
「去旧街。」陈建设说,「我祖父以前有个老熟人姓周,住南门旧街。祖父在世时常找他下棋。也许他知道点事。」
是条窄巷子,旧街在县城南门外,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墙,黑瓦顶,门槛磨的凹下去一块。街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了只花猫在晒太阳。整条巷子挺安静,就剩风穿过槐树枝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评戏。
周伯住巷子最里头,门牌号十七。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了张发黄的电费单。陈建设敲敲门环,里头传出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跟咳嗽声。门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个干瘦老头,穿件洗的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别着枚旧式怀表链。他头发全白了,眉毛倒还黑着,两道浓眉盖在深陷的眼窝上头,看人时总习惯性的眯起左眼。
「周伯。」陈建设叫了一声。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建设??你小子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你还没我肩膀高。」
「七二年的事了。」
「七二年,你祖父过世那年。」周伯把门拉开,「进来进来,外头冷。」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堂屋里生着炉子,上头坐着把铝壶,壶嘴正冒着白汽。墙上挂了幅泛黄的毛主席像,像框边上别着枚毛主席像章。靠墙的条案上堆了几本旧书,其中一本翻开扣在桌面上,是上册的《红楼梦》。
周伯给他们倒上茶,从炉子底下扒出两颗烤焦的红薯,拿抹布擦了擦递给陈建设。然后自己也在炉子边坐下,把棉袄裹了裹紧。
「你们来找我,是有事吧??不是白来的。」
苏玉看了陈建设一眼,陈建设点点头。她把茶杯放桌上,从随身布包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记着『丙午年冬』那一页。
「周伯,我找您是想问一个人的事。苏念慈。」
周伯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吹了吹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的像在等什么。
「苏念慈。」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妈。」
周伯扭头看她。他左眼眯的更深了,眼皮几乎合上,右眼却睁的老大,眼珠在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炉火。看了一会儿,他搁下茶杯,摇摇头。
「像。眉眼像。」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妈在我这儿坐过。就在你坐的那把椅子上。那是六六年的秋天,还没下雪,她穿件灰布棉袄,头发剪到耳朵根底下。」
苏玉站着没动。那是把旧藤椅,藤条早松了,坐上去吱呀一声。
「她每次来县城都找你祖父。」周伯看着陈建设,「商量完就到我这儿坐一坐。有时候喝杯茶,有时候啥也不喝,就坐那把椅子上,看窗外。我问她看啥,她说看槐树。」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那年冬天。腊月。下着大雪。」周伯说到这,忽然停住。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往外掀了掀,好像在看外头有没有人。「那天晚上的雪太大了,街上连个脚印都没。我正准备关门,你妈忽然来了。」
「她一个人??」苏玉问。
周伯放下窗帘,回到炉子旁边。「她抱着个像画轴一样的包袱。布包着,捆了好几道麻绳。她进门时浑身是雪,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我把炉子捅旺了让她烤火,她不烤。就站门口,跟我说了句:『周叔,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堂屋里安静下来。铝壶在炉子上突突的响。周伯提起壶,往茶杯里续上水,茶叶在杯子里翻了个个儿。
「我问她,『他们』是谁。她不说。我又问她,老陈知道吗。她说老陈知道,东西就是从他那儿拿的。」周伯把茶壶放回炉子上,「后来我才晓得,那天白天她找了你祖父。你祖父在账上记了画被取走,可他没写取走之后去了哪儿。」
心跳快了一拍,苏玉攥紧手。画....她取走了。那天白天在陈家取走画,晚上就到了周伯这儿。中间隔了几个时辰。
「她说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苏玉问,「她还说了啥??」
「她说......『我不知道还能信谁。』」周伯把手放在炉子上方,缓慢的翻了一面,「这句话我记了十三年。一个人说『我不知道还能信谁』,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何人,是因为有人让她信错了。」
陈建设放下茶杯,往前弓了下身子。「周伯,那天晚上她身边还有别人吗??」
周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插在炉灰里的火钳,拨了拨炭块。炭块塌下去一片,溅起几颗火星,又慢慢灭了。
「有。」
「谁??」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苏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的收紧。那把旧藤椅没发出一点声响。
「小姑娘穿件红花棉袄,头发扎两个小辫子。跟着你妈进来,站她腿后头,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站着。」周伯看着苏玉,「那是你吧??」
苏玉喉咙发干。她想起来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浮到能看见光的地方。红花棉袄。雪。母亲抱着个用布包着的包袱,包袱形状长长的,圆滚滚的,像画轴。母亲把她放周伯家门口,说:「玉儿乖,站在这里不要动。」然后母亲跟周伯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急。周伯摇摇头,指了指门外。母亲又说了几句,周伯才点头。跟着母亲拉起她走回雪地里,雪没过她的小腿肚。
周伯的脸她没记住。她记住的是那把老藤椅,还有藤椅上搭着的一件蓝棉袄。
「我记起来了。」苏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把藤椅,你坐在上头,穿着蓝棉袄。」
周伯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洗的发白的蓝布棉袄。「你记的是它??」
「嗯。」
「这袄子我穿了快二十年了。那年也是这件。」他把衣襟往下拽了拽,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块旧布料。
苏玉把手放膝盖上,慢慢收紧。耳朵深处又浮出那种轻微的闷感....不是新的反应,是昨天累积的余韵。她深呼吸两次,把注意力拉回炉火的光上。
「周伯,我妈那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能再仔细回忆一下吗??她说『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东西』是那个画轴包袱??」
「是。」周伯把火钳插回炉灰里,「她把包袱打开给我看了一眼......一幅画。谁的画我不认识,没落款,看着旧。她说这是别人托她转的,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就给卖掉了。」
「卖掉??」
「她就是这么说的。『卖掉』。不是毁掉,不是烧掉,是卖掉。」周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她还说,这东西本来不止一件。有一批,分散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人在往回追,追到了就收走,收走之后去了哪儿,谁也说不清。」
陈建设身子往前倾了倾。「她说没说追的人是谁??」
「没说名字。她说了句:『他们说明天来查,没多少时间了。』」周伯说,「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找一个人,那人能帮忙把东西送走。」
苏玉跟父亲笔记本里的记录对上一条线。保定比县城远,得坐长途汽车,那年头长途汽车一天就一班。母亲第二天要是走,必须赶早班车。她本来准备再住一夜......这是林秀兰说的,『药还没喝完』......但陈守志回来之后,她连药都没喝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找谁??」
「没说。就说了句:『还可以找郑同志。』」
苏玉握茶杯的手顿住。郑怀远......当时还不是省文物局副处长,是个年轻人。母亲当年说这话时把他当自己人,至少是信得过的人。她压下心里的震动,没在周伯面前显露出来。
「周伯,」她换了个问法,「你认识赵卫东吗??」
「赵卫东??雁北公社那个??」周伯撇撇嘴,「认识。胆子比麻雀还小。那年冬天你妈的事出了以后,他到旧街来做过调查,挨家挨户问。问到我这儿,我说我不知道。他往本子上写了两行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周叔,这事你别多说了。』」
陈建设跟苏玉对视一眼。这话意思很明白:赵卫东当年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但他不敢查。
「我妈最后一次来你这之后,她去了哪儿??」
周伯揭开炉盖,往里扔了块炭,盖上盖子拍拍手上的灰。「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往南去了。我站门口看着她走......她一只手抱那个画轴包袱,一只手牵着你。你的红花棉袄在雪地里很扎眼,走出去老远还看得见一小团红色。你妈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不是看后头有没有人追......是看后头那个十岁的小姑娘还在不在。」
喉头发紧,苏玉低下头。雪她记得。母亲牵她的手她也记得,掌心是暖的。母亲手上全是茧,握砣具留下的,虎口处最厚,像一小块磨圆的牛皮。
「后来呢??」
「后来雪下大,就把你们盖住了。啥也看不见了。」周伯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也没续热水,就那么端着。「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听人说她失踪了。说你妈把一批文物藏县城周围,自己跑了。我不信。一个把东西看的比自己命还重的人,不会丢下东西自己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铝壶里的水快烧干了,嘶嘶的响。周伯把壶提下来放地上,炉子暗了一瞬,跟着又亮起来。
「你祖父,」周伯扭头对陈建设说,「你祖父找过我。那之后没几天,他来我家,啥也没问,就往你妈坐过的那把藤椅上一坐。坐了半个钟头,起来,走了。走到门口跟我说了句......『周哥,今天是几号??』我说初六。他说:『嗯。初六。』就这两个字。然后他冒雪回去了。」
苏玉想起陈德厚临终前那句「东厢房的东西,等该来的人来取」......他等了七年,没等到。账册里那句「蝉留,待其女来取」是初六之后才写的。他把母亲坐过的那把椅子搬回自己院里,日日夜夜坐在上头,听她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心里重放。但他在周伯面前啥也没说,既不问母亲那天跟周伯说了啥,也不托周伯转交任何东西。他只是来坐一会儿......把母亲最后坐过的那把藤椅上的印痕,跟他心里的位置对一遍。
「周伯,」苏玉等他把话说完才问,「我妈来你这那晚,除了『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还说过别的吗??」
周伯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掏出只旧铁盒,上头印着「青岛饼干」四个字。他打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一把旧折扇。
「这把扇子是你妈送我的。她说扇子不值钱,但是她一个老同事自己做的。扇骨是竹子,扇面是棉纸,上头写了几个字。」
苏玉接过扇子。扇骨温润发亮,让手指摩挲了很多年,竹节处的棱角全磨圆了。扇面泛黄,上头写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墨色已淡:「蝉声未绝,旧事未忘。」落款是「念慈」,日期是「戊申年春」......一九六八年。不是六六年,不是六七年......她叫伯父接走的第二年,失踪之后还活着。
苏玉轻轻合上折扇,手指压在扇骨上。
「这把扇子......我妈送你是你啥时候见她的??」
「戊申年春天,」周伯说,「她来的时候我没认出来。瘦的厉害,剪了短头发,穿件灰布衫,看着像从外地逃荒过来的。我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她没说。她只说她明天就走,这把扇子留给我做个念想......『要是玉儿来找你,把扇子给她看,她就知道我来过。』」
苏玉握着扇子,扇骨的竹片硌着掌心。她忍住没触发能力......今天不能再用了。累加效应已经很明显,前几次触发后耳边的闷感今天还没完全消退。但她把扇骨攥的很紧,紧到竹片在掌心里压出印子。
母亲还活着。至少在戊申年春天,母亲还活着。
「她还说了啥??」
「她说......『告诉玉儿,妈妈不是不要她。等事情过去,妈妈会来接她。』」
这话跟玉蝉里的一样。老周说的是人话,活人面对面说的话。母亲在玉蝉里留的是备用版本,在周伯这儿是当面交代......同一句话说了两遍,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哪条线能留下,所以每条线都补了一层。
苏玉把扇子放桌上,慢慢推开扇面。「蝉声未绝,旧事未忘」......这八个字,跟陈德厚便笺上那句话一模一样。便笺上的字迹是陈德厚的,这把扇子上的字是母亲自己写的。陈德厚照抄了母亲的话。
「陈爷爷来过之后,」她问周伯,「你知道他拿了啥??」
「他没拿。他只是来问你妈那天晚上啥时候到我这儿的。我说腊月十九,天擦黑。他说走的时候呢??我说戌时过了。」周伯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他听完没出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戌时......账册叫撕掉的那几页里残留的第一个词。苏玉把这条线索在心里默默记下。
「后来他找过您吗??」
「没。但他走之前问我借了把藤椅......就你坐的那把。说借两天。两天后他把椅子原样送回来,我一看,椅面上多了个棉垫子。你妈去的那天晚上,他在椅子上垫了个棉垫。你妈走了这么多年,棉垫从来没撤过。」
苏玉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坐着的这把藤椅。椅面上的藤条早松了,坐久了会压出个浅浅的凹窝。椅背左边有处断口,用麻绳重新扎过。椅腿底部叫炭火烤焦一小块。这就是十三年间陈德厚来回摩挲的同一把椅子。
「您一直留着这把椅子,」苏玉说,「在等她回来。」
「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周伯拎起铝壶重新搁在炉子上,壶底在炉盖上磕出一声闷响,「但我这把椅子,比我认识的人坐过的都多。你妈就坐了那么一会儿,跟我唠了几句家常,这把椅子就不是把空椅子了。」
苏玉在藤椅上坐了很久。炉火的热度透过棉袄烘着后背,铝壶里的水重新开始咕嘟咕嘟的冒泡。陈建设没催她走,只是把自己杯里的茶喝完,又给周伯续了一杯。
走的时候,周伯把那把扇子递给她。「你拿着。这东西本来就是你妈留给你的,我替你存了十年。」
苏玉接过扇子,小心翼翼的塞进随身布包里,跟父亲笔记本并排搁着。
「谢谢您。」
周伯站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到巷子口。花猫从槐树底下站起来,伸个懒腰,跟在他们脚后头走了几步,跟着又折回去,重新蹲回树底下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极慢。旧街的石板路叫太阳晒的微微发暖,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陈建设走在苏玉左边,步伐放得很缓,一支烟抽的比平时长了一倍。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苏玉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周伯家的方向。
「我妈离开周伯家以后,往南去了。南边是啥地方??」
「南门外是老公路。那年头往南走,要么去雁北,要么去省城。」陈建设掐灭烟,烟头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赵卫东说雁北公社那天晚上没人见过她。」
「那她就是往省城方向去了。」苏玉继续往前走,「腊月十九,天黑,下大雪。她抱着画轴带着我,走了没多久你爸就回来了。两人关在东厢房里谈了半个多小时,跟着我妈把画交给了你爸。」她停下脚步,「陈守志那天晚上回陈家,不是偶然。我妈去到哪,他就跟到哪。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陈建设沉默了。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看着街面上让太阳晒化的一小片残雪。
「你父亲跟她是同一场行动的人,」苏玉说,「她死在同一天夜里,你父亲也死在同一天夜里。现在看,你父亲是那天晚上唯一知道她要走的人。」
陈建设点了下头。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望着巷口那条街,街上骑三轮车的人正往路边卸煤球。他肩膀绷的极紧,但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那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不是不想问,是他已经知道了......这笔账不是问出来的,得查出来。
回到陈家宅院时,天已经擦黑。天井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高,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陈姑妈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挺大。林秀兰蹲在井台边洗萝卜,井水冻了一整天,萝卜洗出来时她手指关节都冻红了。
苏玉跟陈建设走进堂屋,八仙桌上空荡荡的。那张纸还在......苏玉昨天写的那张物证清单。她走过去,拿起钢笔,在清单最底下添了新的一行:
『周伯的证词。关于苏念慈最后一次去旧街......腊月十九,天黑。画轴包袱。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明天要查,没多少时间了。陈守志暗中保护。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旧街往南方向。』
她放下笔,盯着这行字,跟着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把今天从周伯那儿听到的每一个细节全记下来。记到『棉垫子』那儿,她停了一下,跟着继续写。
晚饭时陈姑妈端上来一锅萝卜炖肉、一盘炒白菜、一碟腌萝卜。四个人围坐八仙桌边,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清脆。陈姑妈今天没咋说话,只往苏玉碗里夹了两筷子菜,夹完也不解释,继续低头扒饭。
饭后,苏玉回到自己屋,把那把折扇从布包里掏出来,放桌上。扇骨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竹光,扇面上的字迹娟秀安静。她没触发能力。那些残声里没啥帮助......只是碰了镯子听见母亲说留给她,碰了账册听见陈德厚说有些事只能记在纸上。那些声音画不出周伯门口那条往南的小路。她需要那张路线图......真实的、由活着的人一条条拼起来的路线图。
她把扇子收进枕头底下,跟玉蝉、手镯放一块。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稳,是陈建设的。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了一下,好像想敲门,跟着没敲,又走回去了。过了几分钟,她听见西厢房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时间线那一页,拿起钢笔,把最新线索补上去。今天周伯确认了三件事:母亲在戊申年春天还活着;母亲把扇子留给周伯,让他转交自己;母亲说『等事情过去,妈妈会来接你』。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然后把它划掉,改成:母亲还活着。至少戊申年春天。她在确认女儿还活着......因为有人在告诉她相反的话。
她放下笔,盯着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今晚还有件事没完......那封天津来信。信是从天津寄给她的,寄件人赵淑华,地址天津市红桥区三条石街七十四号。信早拿到手了,但她一直没拆开看,因为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从药碗查到账册,从账册查到赵卫东,从赵卫东查到周伯。现在赵卫东去省城看病了,周伯把能说的全说了。剩下的线索不在县城......在天津。
她抬头看着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心里默默算了笔日子。赵卫东不知道啥时候回来。雁北公社的档案差不多早查完了。陈守志的老战友还没找到。而天津......赵淑华信上说,『你母亲苏念慈曾在我这里寄存过一批文物。』明早就去邮局问问去天津的火车班次。
她把扇子收进枕头底下,跟玉蝉、手镯放一块。窗外起了风,光秃秃的石榴树枝扫过东厢房的窗棂,擦出一声极轻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