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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留下的理由 陈建设 ...


  •   陈建设把那本旧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的很慢,每一页都停挺久,跟刚认字似的。翻到撕掉的那几页,手指在参差不齐的纸边上顿了顿。没去摸那道撕口,他只把手指搁在旁边,像在量这口子有多长。

      「撕的挺急。」他说,「直接从账册上扯下来的,没用刀裁。纸边全毛了。」

      苏玉把账册拽过来,翻到撕掉的那页。纸张背面朝上,对准了煤油灯的光。

      「你看这儿。写字的力道太重,纸背上都压出凹痕了。」她斜过账册,让光线从侧面打上纸面。压下去的笔画在光下浮出一层淡淡的阴影,跟指甲划过湿陶土差不多。「我拿铅笔拓过一遍,能认出三个词,戌时、画、信。」

      她从父亲的笔记本里抽出拓片,搁陈建设跟前。白纸覆在账册背面,拿铅笔轻轻的涂出来的...模糊的铅笔印显出三个词的轮廓,笔画残缺,字形倒还能认清。旁边还有几道斜着的压痕,撕掉的那页上估计写过长句,句子末尾的笔锋往下拖,一直拖出页边......光一照就显出来了拖痕,比周围纤维密。单凭这个,字可认不全。

      「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林秀兰说你父亲那晚回来过,两人在东厢房里谈了半宿。时间对的上了。」苏玉翻开笔记本,翻到记翡翠料的那页,摊在账册旁边。「画......我妈从你祖父手里取走的那幅画。托付暂存过了七天她就取走了,可你祖父账上写的是‘取走’,我父亲笔记里记的却是‘暂存’。这俩说法对不上。」

      「信呢??」

      「信目前最说不清。你祖父给李援朝的便笺里提了‘若玉儿寻来’,说明一直在等我;你姑妈说他留过话,‘东厢房里的东西,等该来的人来取’。可他没给任何人留一封完整的信。」苏玉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蝉留,待其女来取’,「他只在纸上跟自己对谈......最后一页这行,是账册封底夹层里掉出来的那个天津地址。」

      陈建设拿过账册翻了翻封底夹层。写着天津地址的纸条苏玉早就拿出来了,夹在笔记本里。封底布面内侧有道细缝,刚好能塞进去一张对折的纸。

      「这夹层装订的时候就留好了。」他说,「不是后来挖的。布面裁开一截,边缘用糨糊封住的,糨糊早干透了。撕开能看见底下还有层旧布衬。」

      苏玉接过账册看了两眼。做账册时预留的暗袋,布面内侧裁开一条约莫三寸长的口子,边缘的糨糊干的变脆,手指轻碰就往下掉渣。陈德厚显然账册制成没多久就把地址塞进去了,上面又粘了层薄衬布。不是随手塞,是有意藏的。

      「这地址他藏了至少十年。」苏玉合上账册,「跟玉蝉、手镯,还有东厢房的钥匙一样...全留给‘该来的人’的。」

      账册推到桌子中间,她靠回椅背,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药碗、砂锅、摇椅里的咳嗽声......陈德厚照顾过母亲。翡翠手镯...父亲觅的料,母亲留给她的,陈德厚锁在东厢房十三年。账册......白玉蝉是寄存的,画取走了,蝉没取。便笺...陈德厚嘱咐姑妈给‘该来的人’开门。天津地址......藏在账册封底夹层,赵淑华的家。母亲离开前在这儿待过,走的挺匆忙,落下了玉蝉、手镯、没喝完的药,还有没煎完的药渣。陈德厚看着她走,没拦。只在人走后把每样东西收好,放在原处,跟摆一盘没下完的棋似的。

      「你祖父隔一阵子就补上一笔。」她说,「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撤掉过。厨房的砂锅、柜子剩的药包,还有抽屉里的手镯...全留在原处了。不是不想忘,是不敢。真相后来的人就永远查不出了,一旦忘了。」

      陈建设坐在对面听着。苏玉把桌上散放的纸张收拢叠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说了那么多,陈建设几乎没打断过。不是那种表面客气实则不上心的沉默,他在听。听进去后,问的也是准问题,撕页方式、残痕深浅、地址哪儿发现的、拓片留了多少笔画。这是他的习惯,侦察连做事的习惯。

      这也是另一码事。这人从来没把她当成陈家做客的外人。

      「昨天我说,信你把钥匙给我了。」苏玉抬头看他,「剩下的慢慢看。我现在收回这句话......我信你。不因为钥匙,因为你一直在听。你问的不是‘东西值不值钱’,问的是撕页方式跟残痕深浅。你没观望,你在帮我。」

      陈建设抬头看她。这表情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信任...嘴角动了动,又抿了回去。晒的黝黑的脸上没明显变化,喉结倒是上下滚了滚。接着他点点头,把账册推回桌子中央。

      「那就留下来。」他说。语气很平,话音落下去却没移开视线,在等苏玉回答。这种等不是催,是种耐心的确认...跟在说‘你说完了吗,说完轮到我’似的。

      苏玉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拢...账册、木匣,还有笔记本...摞一块,端端正正的搁在八仙桌中央。这动作她做过很多次,物证收好,摞齐,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可现在地点变了,不是借住的客房,是这座院子接待家人吃饭的堂屋正中间。三样东西摆在这儿,不是躲谁,是要让人看见。

      「我留下来。」她说,「为了查清我妈跟你父亲的事。不是为了承认这桩婚姻。」

      「我明白。」

      「关系还是按约定来。分房,互不干涉。」

      「可以。」

      「你需要明白这约定的性质。我说‘互不干涉’,你不干涉我调查,我不干涉你生活。出门不用报备,我查东西也不用你批准。咱俩不是夫妻,是住一个院子里的合作伙伴。你对我没丈夫的权利,我对你也没妻子的义务。」

      「我明白。」

      「但我得把七天期限改一下。」苏玉抬眼看他,「‘七天后重新决定是否继续留下。’不是‘七天到了就走’,是七天后再做一次判断。条件一样...你要是拦我,提任何附加条件,我马上走;要是不拦,我就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为止。约定的底线是,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拿‘我们已经结婚了’干涉我。答应吗??」

      苏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陈建设点了头。「可以。」

      「那就这样。」苏玉拿起账册夹在腋下,端起木匣,「我去睡了。」

      陈建设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低声补了一句:「刚才你说,互不干涉。但查的过程中如果需要帮忙...不是以丈夫身份,就以这院子里住着的另一个人的身份......你可以提。我会做。」

      苏玉站在堂屋门口,端着木匣看他背影。人站在门槛旁,半边身子在灯光里,半边身子融进夜色里头。军便装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今天劈柴木屑划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白印。

      「好。」她说,「明天我去找赵卫东。」

      「我跟你去。」

      他推门进了西厢房。门在身后关上,门轴轻微摩擦,然后院子里重归安静。

      苏玉一个人坐在堂屋。账册翻开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她重新看了一遍...‘蝉留,待其女来取’。接着翻到撕掉的那几页残留的纸边,拿起自己拓的白纸对着灯细看。铅笔拓出来的笔画在灯光下显出一层灰黑纹理,三个词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点......‘戌时’的‘戌’字一撇拖的挺长,‘画’字的笔画断在中间,跟写一半停了似的。还有道弯钩状的笔锋拖痕,跟前面词的拖痕角度不同,应该是另一个字的收笔。那字比‘画’大一圈,钩的弧度更圆,完全不像陈德厚平时记账的笔迹,倒像父亲笔记本里见过的那种圆润字形。

      拓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个几乎看不出的笔画痕迹...不在同一层纸面。这笔墨是从账册另一页洇过来的。撕掉的那几页压在正数页面上扯掉的,书写时的浓墨透过纸张渗到下一页纸背,留了一层很淡的洇迹。只能认出零星几个笔画,两道竖,还有一道横勾...像‘怀’或者‘慢’字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另一个字形相近的字,光凭洇痕没法确定。

      拓片夹进父亲的笔记本里。账册、木匣还有笔记本全收进怀里,她起身回了东厢房。经过天井,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陈建设伏案写字的影子。他在写什么??也许是给部队的转业报告,也许是关于父亲的材料整理。影子一动不动,就执笔的手在纸上慢慢挪。

      回了自己屋,账册跟笔记本搁在桌上。两枚玉蝉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排在掌心里。两枚断蝉的断口处还带着旧铜钱的颜色,暗处微微泛着一层赭红的锈光。没去触发能力,她只把它们并排搁在桌上。打开木匣,看了一眼手镯,合上。最后翻开父亲笔记的新一页,拿起了钢笔。

      纸上把所有物证重列了一遍:

      「一、物证清单:」
      「药碗(刻‘念慈赠,六六年春’)...母亲在陈家养病期间使用。残声:咳嗽声,‘这药太苦了’,陈德厚说‘喝了就好了’。」
      「砂锅(刻‘丙午年冬,陈记’)...陈德厚为母亲煎药专用。残声同上。」
      「旧摇椅...陈德厚常坐。残声:‘念慈,别走’。」
      「翡翠手镯(刻‘念’字)...父亲一九六五年秋觅的料,母亲留与玉儿的。被陈德厚锁在东厢房梳妆台木匣里。」
      「白玉蝉(两枚,断口吻合)...李援朝保存一枚,铁盒内一枚。母亲寄存在陈德厚处,陈德厚分开放,一枚交李援朝转交,一枚自留。残声:‘玉儿,妈妈不是不要你。’」
      「旧账册...记录:收白玉蝉一只,苏姓女子寄存;七日后苏取走画作一幅,蝉未取;蝉留,待其女来取。封面残声:‘有些事,只能记在纸上。’撕掉三页,残痕可辨‘戌时’‘画’‘信’三个词。夹层藏着天津地址:赵淑华,天津市红桥区三条石街七十四号。」
      「父亲笔记...丙午年冬,县城陈宅,见德厚先生。念慈托德厚先生暂存画一幅。翡翠料一块,留与玉儿。念慈将玉蝉握在手里。」
      「陈姑妈口述...陈德厚临终交代:东厢房里的东西,等该来的人来取。」
      「林秀兰口述...苏念慈离开前夜,陈守志回来。两人在东厢房关门谈话。第二天早上,苏念慈不见了。」

      清单下面画了条横线,继续写:

      「二、确认的事实:」
      「母亲于一九六六年冬带我来陈家,在陈家住过一段时间。期间生病,陈德厚照顾。」
      「父亲同年冬到陈家见陈德厚,留下翡翠料,目睹母亲交代玉蝉和画作。」
      「母亲取走画,留下玉蝉跟翡翠手镯。陈德厚代为保管,等‘该来的人’。」
      「母亲离开前夜,陈守志突然回来,两人在东厢房关门谈话,内容不明。」
      「第二天早上,母亲失踪。陈守志不久后在护送文物途中遇害。」
      「陈德厚至死没说出全部真相,但留下一条完整的物证链。」

      「三、没查清的问题:」
      「陈守志那晚跟母亲谈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来报信,还是求救??」
      「账册撕掉的三页记了什么??谁撕的??撕是为了保护,还是消除??」
      「画是哪幅??为什么母亲要取走,父亲又为什么把它写进撕掉的那几页??」
      「赵淑华是谁??天津地址谁写的??为什么藏了十年??」
      「母亲是离开陈家后失踪的,还是离开前就出了事??」

      放下笔,盯着最后一行字,她默默坐了挺久。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问题一个个照亮。每个问题后面都连着一条线索,每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她母亲。苏念慈可不是等别人来救的人。生病的时候把药喝下去,离开前先把女儿寄放在别处,最后一次把玉蝉握手里时早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东西一件件交代清楚了,她才关门出去。

      可那晚陈守志回来这事儿,打乱了她的计划。或者说,陈守志带回来的某个消息,让她不得不提前走,不得不把玉蝉跟手镯全留在陈家,只带走一幅画。

      笔记本合上,钢笔套好笔帽。耳朵深处隐约有股子耳鸣...这几天连续用能力,累加效应开始显出来了。不是剧痛,是那种轻微持续的嗡鸣,跟远处有人拉生锈二胡似的。按了按太阳穴,她让那声音慢慢退下去。

      得去找赵卫东了。

      临睡前,苏玉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天井里很安静,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层稀疏的影子。东厢房、西厢房、正房、厨房...这院子她住了四天,开始熟悉它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门的位置,还有每个人的脚步声。陈德厚在这儿等了她十三年。种下石榴树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想......等树长大,那个该来的人会不会来??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陈建设还在写东西。

      回了屋,枕头底下的玉蝉掏出来攥在手里。没去触发能力。只握着,感受玉石由凉转暖。耳边又响起母亲那句话:「玉儿,妈妈不是不要你。」这话她听了不止一遍...第一枚蝉里听过,铁盒里那枚也听过。可这会儿重新在心里默念,她忽然想到个之前没意识到的细节。提前在玉蝉里写好反驳了,母亲早知道伯父会说什么...「你妈早死了,别再想她。」所以留这话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反驳伯父。
      她把玉蝉放回枕头底下,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陈建设的军便装袖子上那几道劈柴刮出来的白印。他劈柴劈得倒是利索,每一斧头都劈在木头的纹路上,不偏不倚。这种人侦察连待久了,做事大概就是这么个习惯——观察,判断,行动。不拖泥带水,不乱。
      可是他现在坐在书桌前抄转业材料的样子,笔杆子应该也握得稳。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眼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留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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