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独白》霖也锐

58、往后岁岁跨年，只剩他孤身一人 城市的跨年

　　城市的跨年仿佛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轮回。每到年末，整座城市都会被刻意堆砌的热闹填满，商场挂起闪着光的灯带，广场搭建起巨大的倒计时屏幕，街边小贩兜售着荧光棒与气球，成群结队的人们奔赴江边、商圈、露天舞台，所有人都在期待零点那一刻的欢呼与相拥。烟火、欢呼、告白、许愿，世间所有温暖盛大的仪式感，都留给了成双成对的人，唯独陆时衍的每一个跨年夜，从苏砚辞离开之后，只剩下漫长的孤身相伴。

　　第一年的跨年，祭拜结束之后，陆时衍没有立刻返程回到市中心。车子缓缓开下山，隔着很远就能看见城区漫天亮起的灯火。路上不断有结伴打车的年轻人，笑着闹着奔赴聚会。广播里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倒数预热，播放着温柔治愈的跨年歌曲，每一句歌词都在歌颂重逢与相守。他把车停在江边僻静的路段，没有去往人潮拥挤的观景台。摇下车窗，潮湿冰冷的晚风灌进车厢，远处江面陆续升起零星的烟花，炸开细碎绚烂的光，转瞬坠落进漆黑的江水之中。往年这个时刻，他本该握着苏砚辞的手，两个人挤在人群里，等着零点的钟声。可现在副驾空空荡荡，整台车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安静靠在座椅上，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绽放的烟花，没有落泪，只是心底空落落的，盛大的热闹全部与他无关。

　　曾经他们约定过无数个跨年计划。他们说以后每一年都要在一起，不用参加陆家拘束的家宴，不用应付虚伪的宾客，两个人找一间临江的小屋，煮一壶热饮，看着窗外漫天烟火就足够。他们规划过很多种未来，规划过岁岁年年的陪伴，谁也没有料到，第一个缺席的跨年，就成了永久的分别。

　　第二年跨年，朋友提前很久发来聚会邀请，包下了一间临江的观景包厢，很多旧时同学都会到场。大家都刻意避开关于苏砚辞的话题，小心翼翼照顾着他的情绪，试图用热闹冲淡他的孤单。包厢里暖意融融，餐桌上摆满精致的酒水餐点，电视播放着跨年晚会，欢声笑语填满整个房间。身边的人举杯说笑，互相送上新年祝福，有人依偎着爱人低声耳语。陆时衍礼貌地配合大家碰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温和的笑意，可喧嚣越盛大，他内心的孤寂就越是清晰。零点倒计时响起，所有人欢呼着拥抱彼此，他站在人群之外，独自望向窗外升空的烟火。那一刻他无比清楚，身边再多人群，也填补不了那个人留下的空缺。聚会散场之后，所有人各自奔赴爱人与家庭，他一个人坐进车里，繁华落幕，最后依旧只剩自己。

　　后来几年，他渐渐推掉了所有跨年邀约。不再勉强自己融入喧闹的人群。跨年夜变成了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有时祭拜结束之后，他会回到那套曾经和苏砚辞短暂同居过的公寓。房子他一直保留着原样，没有改动任何布置，家具、摆件、书架上的书籍，全部维持着从前的模样。冰箱里偶尔会放上一瓶牛乳，窗台摆上一束鲜花。夜幕落下，他关掉客厅明亮的主灯，只留一盏柔和的落地灯。窗外全城的欢呼声一阵阵传来，电视随意开着，播放着跨年直播，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他坐在沙发上，翻读几页苏砚辞留下的日记，或是静静看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烟火。别人的跨年是团圆相拥，他的跨年，只是安静地怀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偶尔遇上出差，身在别的城市。无论相隔多远，祭拜的行程结束之后，他依旧是孤身一人。繁华陌生的异乡街头，到处都是庆祝新年的游客。他走在陌生的街道，看着陌生的烟火，孤独感不会因为换一座城市而减轻分毫。他见过上海外滩汹涌的人潮，看过海边小镇温柔的焰火，走过雪夜里安静的异国街道，无论身在何处，零点来临的瞬间，他身边永远空无一人。

　　身边的人慢慢习惯了他的状态。长辈不停劝说他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安排各式各样的相亲，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也常常给他介绍合适的对象。他们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几年过去，伤痛总会淡化，他值得拥有新的陪伴。陆时衍从来不会激烈地拒绝，只是温和地婉拒所有好意。他可以正常工作交际，可以从容应对人情往来，可他再也没有办法对任何人动心。那份年少时炙热又毫无保留的爱意，早就随着苏砚辞的离世一同埋葬在了墓园的土地之下。他不愿意随便找一个人填补寂寞，不愿意用一段将就的关系，敷衍往后漫长的岁月。

　　也有一些夜晚，跨年的钟声敲响之后，城市的狂欢慢慢散去。人群散开，街道恢复冷清，喧嚣归于沉寂。陆时衍独自开车穿梭在空旷的马路上，路边散落着节日过后废弃的荧光棒和气球碎片。这个世界短暂地热闹过后，所有人回归各自的温暖归宿，只有他始终是孤身一人。他会路过当年他们一起看过电影的影院，走过那条散步的江堤，经过那家卖过热奶茶的小店，每一处旧景都在提醒他，曾经这里有另一个人陪着他。

　　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跨年的仪式反复上演。
　　有人相遇，有人相守，有人告别，有人重逢。世间无数的故事轮番上演，唯独陆时衍的结局早已定格。他往后漫长人生里的每一场跨年，再也不会有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陪在他身旁。烟火依旧每年准时盛开，钟声依旧准时敲响，祝福依旧漫天飘荡，可那个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永远停在了那个寒冬。

　　他学会了习惯这份孤独。不再怨恨命运，不再无休止地沉溺痛苦。孤单不是惩罚，是他自愿守住的怀念。往后每一年热闹的跨年夜，他会独自奔赴墓园赴约，独自看一场漫天烟火，独自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岁岁跨年，岁岁孤身。
　　热闹是世人的，而他的余生，只剩一场漫长又安静的思念，独自走过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