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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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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墟没有接话。
他坐回自己那块石头上,两人中间隔着那方开明印,青铜兽面在日光下泛着安详的暗光。
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望舒先开口:“你掌教应该快到了。你那个印被他嵌过阵眼,他顺着印记的残留就能摸到这儿。”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岑墟没有回答。
他把开明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铜印底部的兽牙上还沾着阵眼青光留下的灼痕,一道一道细线一样嵌在青铜纹理中。
“它认主。”他慢慢说,“掌教把它嵌进阵眼的时候,它在反抗。不然以开明印的全力锁脉之力,我们俩刚才撬不开那道缝。”
望舒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执了它十六年。”岑墟的手掌贴着印身,青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但它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掌教把它拿走,用了我不懂的方式。然后我把它抢了回来——它落在我手上,立马安静了。”
他顿了一下。
“我在想,这十六年里它有没有试图告诉我什么。那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该查的'卷宗,它每次震一下,我以为是警告我止步。但也许它是想提醒我方向。”
望舒看着他。
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怎么想?”
“我想知道它真正想镇的是什么。”岑墟把开明印重新系回腰侧,银链穿过印钮的孔眼,他打结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
“万邪之源。掌教说的。但我查了那些旧卷宗,没有一卷写清楚'万邪'到底是什么——只说是上古封神战后残留的'山海原罪'。可原罪是什么,谁来定的,谁来判的,一个字都没有。”
“你查不到的。”望舒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族祭文里记了。上古封神战,胜的那一方改写了天道的规则,把原来山海灵韵的自然平衡拆成了'清'和'浊'两套对立的东西,然后把自己那一套命名为正道,另一套定义为邪道。所谓的万邪之源,就是天道规则被强行撕裂之后,被遗弃的那一半山海灵韵的统称。”
他坐直了一些,雷翼轻轻颤了颤,碎鳞的边缘蹭到石壁,掉了一点石粉。
“你手里那方印,山海经开明兽的镇山印,上古的时候是用来调和两界灵韵的,不是用来镇哪一方的。是后来被昆仑改造成了锁脉的法器,专门用来压制被定义为'邪'的那一半。所以你师父查到的那些东西,卷宗里一个字不写,因为写了就等于承认天道被改过——那是清界仙门立派的根基。”
岑墟低头看着腰间的开明印。
兽面合着眼,青光细细一线从眼缝里渗出来,像有人半阖着眼在看他。
“你师父后来不查了,不是因为懂了取舍。”望舒忽然说,“是因为他查到的越多,就越发现改天道这件事本身,牵连的人太多了。昆仑历代掌教,七长老院,每一个签过'清剿'令的人,全在这根绳上。他一个人撼不动。”
岑墟的拇指按在印钮的兽牙上,慢慢地来回摩挲。
“那你怎么还查?”
“我族全死在这件事上了。”望舒的笑声很短促,听不出高兴,“我不查,谁替我娘刻完那几个字?”
风声从裂隙上方灌下来,把这句话卷走了几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岑墟忽然站起来。
“第三枚骨符。”他说,“我去拿。”
“你一个人?地脉刚被你掌教的印锁过又松,现在底下全是乱流,你下去就会被卷——”
“你刚才说了,需要两个人在上面稳住灵枢。”岑墟低头看着他,“你在上面稳住,我下去取。你能撑住吗?”
望舒仰着头,日光从裂隙上方漏下来,正好落在岑墟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望舒看了两息,啧了一声。
“你死了我可不管你收尸。”
“嗯。”
岑墟转身往裂隙深处走。
走出几步,望舒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喂。”
他停住回头。
望舒撑着石壁站起来了,雷翼残了三片,剩一片完整的还贴着脊背,翼尖跳着一点电光。
他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朝岑墟抬了抬下巴:“灵枢稳住之后,底下会有三道浊气回流往外顶,你到夹层口子的时候先别急着伸手,等回流过去。大概等五个数的工夫。”
岑墟点了一下头。
“还有——”望舒顿了顿,“骨符用右手拿。左手会引灵枢的余震。”
岑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族祭文里写的。”望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落在日光里,看着不像是笑,更像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我背了二十三年。”
岑墟转回身,往裂隙深处走去。
身后望舒的声音最后一次追上来,带着一点喘和雷翼碎鳞擦过石壁的沙沙声:“你要是真被卷进去了,别硬挣。顺着回流走半圈,它会把你从另一侧出口顶出来——我那年在九幽渊底下试过,管用。”
岑墟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往后摆了摆。
“知道了。”
裂隙深处的通道比来时更窄了。
岑墟侧身挤过几处塌方的石堆,掌心里托着一小簇清光,昏白的光照出壁上新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布在岩层表面。
锁脉之力被撬松之后,地底灵脉还在余震,脚下的碎石每隔一会儿就细碎地颤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祭坛到了。
这次他绕过主台,往后壁的方向走。
望舒的石片刻的简图他已经记熟了——后壁第三块石砖下方,压着一层地脉的夹层,骨符嵌在夹层北壁的岩石缝里。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石砖的边缘摸索。
灵脉余震从脚下传上来,透过靴底震着他的脚踝。
他按照望舒说的,等了一次回流。
浊气从地底涌上来,卷过他的手腕和膝盖,冰凉沉重的触感像被一只手攥了一把。
他数了五息。
回流退去,石砖边缘松动了。
他掀开石砖,把手伸进夹层。
北壁的岩石缝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换右手去取,指节探进缝里夹住那块东西的边缘,慢慢往外抽。
一枚骨符。
完整的一枚。
比之前那两半都大,符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祭文,暗红色的灵纹在黑暗中流动着微弱的光。
符身温热,像一直被地脉的余温烘着。
岑墟把它攥在手心里,从夹层中收回手,重新把石砖盖回去。
做完这些,他在祭坛边缘坐了下来。
掌心里的骨符热乎乎的,暗红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点一点映在他袖口上。
他展开手掌低头看。
符面上那些祭文他依然认不全,但有两行字他看懂了——灵纹的走势和昆仑通用的古文有部分同源。
那两行字写的是:
“鸣蛇掌浊,非邪非祟,乃大荒之息。浊清相济,山海乃衡。”
最后那个衡字,写得比别的字符都大一圈。
收笔处的刻痕深了几分,像是刻下它的人特意用力压了一下。
岑墟盯着那个衡字看了很久。
浊清相济,山海乃衡。
他想起师父私录里那句“天道之名不可欺,不可违”。
师父查了一辈子,最后认出的道理,大概就是这十个字。
没有对错,只有失衡。
他把骨符贴身收好,站起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