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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白衣少年 七年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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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里,他曾无数次以兽态依偎在她身边。
可这是他第一次以人的身体,将她完完整整拥进怀中。
原来她这样纤细。
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点,便会弄疼她。
原来她的体温这样暖。
比灵兽房的炉火,比夏日的太阳,也比他幼年时寻找过的任何灵石都要温暖。
原来拥抱一个人时,会同时生出满足与恐惧。
像是终于得到。
又像是随时会失去。
季薇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阿珩。”
“嗯。”
“轻一点。”
晏珩立刻松开几分,却没有完全放手。
“疼?”
“不是疼,是你力气太大。”
“以后会注意。”
“还有以后?”
“嗯。”
回答得理所当然。
季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晏珩紧绷了整夜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玄霄站在几步之外,冷声提醒:“归衡君,礼成之后还需入守门殿受印。”
晏珩像是此刻才想起周围还有旁人。
他慢慢松开季薇,却仍握着她的手腕。
“受印要多久?”季薇问。
“三日。”
“这么久?”
“神格需要与三十六界门重新连接。”
季薇看向晏珩。
少年明显不愿离开,手指仍扣在她腕间。
玄霄的视线落在二人交握之处。
“归衡君。”
晏珩没有理他,只低声对季薇道:“三日后回来。”
“我又不会跑。”
“说话算话。”
季薇失笑:“你现在怎么比小时候还黏人?”
晏珩认真纠正:“不是黏人。”
“那是什么?”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
“怕找不到。”
季薇心头微微一软。
她主动勾住他的小指。
“那就这样约定。三日后,我在院中等你。”
晏珩这才松开手。
他转身随玄霄离开。
走出十余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薇还站在原处。
见他回头,她抬手挥了挥。
晏珩唇角这才浮出一点笑意。
宁慈站到季薇身旁,也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第一次见归衡君这样。”
季薇问:“哪样?”
“像一个刚长大的少年。”
“他本来就是。”
宁慈却轻轻摇头。
“蓬莱不会把他当少年。”
季薇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她知道宁慈的意思。
从晏珩渡过雷劫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看见的都不再是她养大的小麒麟。
而是归衡君,是守门人,是能够掌控万界通道的新神。
只有她还会叫他阿珩。
只有她知道他怕苦药、爱吃甜食、睡觉时喜欢用尾巴缠住她的手腕。
季薇忽然有些庆幸。
至少无论别人如何称呼他,他在她这里,仍旧只是晏珩。
三日后,晏珩果然在天亮前便来了。
季薇尚未起床,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响。
“阿薇。”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身白衣的少年,手中还端着一只玉盘。
季薇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这么早?”
“已经卯时了。”
“卯时在现代属于不适合见人的时间。”
晏珩不懂她的意思,只低头看她。
季薇头发散着,寝衣外只匆忙披了一件薄衫。因为刚睡醒,眼尾还有淡淡的红,完全没有平日修行时的利落。
少年目光停留片刻,耳尖忽然红了。
他移开视线。
“你昨夜说想吃桂花糕。”
季薇清醒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的?”
“前日送你回院时。”
“我只是随口一说。”
“我做了。”
季薇看向玉盘。
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八块糕点。
说是整齐,其实只是勉强能看出方形。其中两块边缘裂了,一块上面的桂花撒得过多,另外几块厚薄不一,显然出自一位完全没有经验的人之手。
她惊讶地看他。
“你做的?”
“嗯。”
“守门殿还有厨房?”
“没有。”
“那你在哪里做的?”
“丹房。”
季薇神情复杂。
“你用炼丹炉蒸桂花糕?”
“温度更稳定。”
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
太甜了。
甜得舌尖发麻,连桂花本身的味道都完全尝不出来。
季薇艰难咽下去。
晏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好吃吗?”
那双浅紫色眼睛里带着极为明显的期待。
季薇原本准备说实话,到了嘴边却变成:“还行。”
少年眼睛微微亮起。
看见他这个表情,季薇顿时又觉得,多放几勺糖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不吃?”
“我看你吃。”
“为什么?”
“你喜欢,就够了。”
季薇拿糕点的动作顿住。
从前晏珩以兽态黏她,也说过许多类似的话。
阿薇吃。
阿薇喜欢。
给阿薇。
那时她只觉得可爱,偶尔还会揉一揉他的耳朵。
可同样的话从一个清俊少年口中说出来,却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轻轻一碰便痒得厉害。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
“以后少放一半糖。”
晏珩唇角弯起。
“好。”
“也不要再用炼丹炉。”
“为什么?”
“宁慈师父若知道你拿她的丹炉做糕,会把我们一起赶出药峰。”
晏珩道:“她已经知道。”
季薇猛地抬头。
“她说什么?”
“说下次记得将丹炉洗干净。”
季薇沉默片刻。
“师父果然偏心你。”
“她说,是因为阿薇喜欢。”
季薇低头看着剩下的桂花糕,唇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晏珩化形以后,仍保留了许多幼兽时期的习惯。
譬如每日清晨都会来她院中。
有时带一篮灵果,有时带一本从守门殿找到的古籍,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廊下等她醒来。
譬如她看书时,他一定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从前白麒麟会把头枕在她腿上。
现在变成人后,不能再理所当然地这样做,他便搬一张矮凳坐在她脚边,银白长发铺了一地。
季薇低头看见几次,忍不住问:“旁边明明有椅子,你为什么非要坐这里?”
晏珩翻过一页书。
“这里近。”
“坐椅子也没有远多少。”
“远一尺。”
“就一尺。”
“一尺也是远。”
季薇拿他没有办法。
又譬如每晚离开前,他一定要听见季薇说一句“明日见”。
有一次季薇故意忘了。
晏珩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还有什么事?”
“阿薇忘了。”
“忘了什么?”
少年站在她面前,也不直接说,只安静地看着。
季薇忍着笑,故作思索。
“窗户关了,灯也熄了,药也喝了。没有忘记。”
晏珩沉默片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背影竟显出几分委屈。
季薇终于忍不住。
“明日见。”
晏珩立刻回头。
眼中那点委屈瞬间散去。
“明日见。”
他的变化太过明显,季薇笑得趴在桌上。
可人形到底与兽态不同。
有些距离,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毫无顾忌。
从前季薇换衣梳发时,白麒麟常趴在屏风外。她夜里怕冷,也会让它睡在床边。晏珩若做噩梦,还会直接跳上床,将脑袋埋在她怀里。
如今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身量高挑的银发少年。
季薇最初没有意识到变化。
有一日,她刚洗完头,穿着寝衣坐在窗边擦头发。晏珩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手中端着宁慈让他送来的药。
两人同时愣住。
季薇衣襟系得松,乌黑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沿着颈侧滑进衣领。
晏珩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立刻转过身。
“你怎么了?”季薇还没反应过来。
“衣服。”
她低头一看,才连忙拉紧衣领。
耳根顿时发热。
“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现在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季薇很快发现,自从化形以后,他总把“不一样”挂在嘴边。
碰脸不一样。
进房不一样。
睡在床边也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晏珩却从来不肯说清楚。
直到那一场雷雨。
蓬莱终年云雾缭绕,却很少有真正的暴雨。那日夜里,雷声突如其来,震得窗格轻颤。
季薇从梦中惊醒。
她小时候确实怕雷。
父亲离开以后,家中每逢雷雨,母亲便会抱着她坐在客厅里,细细哄她。后来她长大了,早已学会独自生活,却仍会在最响的雷声落下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道闪电照亮房间。
季薇披上外衣,正准备关严窗户,忽然听见廊下有声音。
推开门,晏珩正站在雨幕边缘。
他的白衣与银发都湿了,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显然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
季薇一怔。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雷声。”
“然后呢?”
“你怕。”
她愣了一下。
这件事,她只在很多年前随口提过一次。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怕。”
“谁说的?”
“你的心跳。”
麒麟耳力极好。
隔着一扇门,他也能听见雷响时,她心脏突然变快的声音。
季薇没法反驳,只能让开门。
“先进来。”
晏珩却站着不动。
“怎么了?”
少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寝衣,又立刻移开目光。
“现在不方便。”
季薇这才后知后觉地将衣襟拢紧。
一瞬间,两个人的耳朵几乎同时红了。
“小时候你不是天天进?”
“现在不一样。”
季薇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到底哪里不一样?”
晏珩沉默许久。
雨声填满庭院。
少年明明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脸上的神情却严肃得像在回答一个关乎三界的问题。
“我现在是男子。”
他说得一本正经。
耳尖却已经红透。
季薇心中那点尴尬忽然散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屋中。
“你在外面淋一夜,明日宁慈师父还以为我虐待神兽。”
晏珩被她拉得踉跄一步。
进入房中后,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季薇低头看见,正想松开,少年却先收紧了手指。
“晏珩?”
“冷。”
“神兽也会冷?”
“会。”
“你刚渡完雷劫,体温比我还高。”
晏珩面不改色。
“心里冷。”
季薇抬头看他。
少年神色仍然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一句近乎撒娇的话。
她没忍住笑。
“你化成人以后,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晏珩拉着她的手,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季薇取来干净布巾,扔到他头上。
“自己擦。”
晏珩没有动。
湿透的银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往下落。
他抬眼看她。
那眼神与幼年时不愿喝药、等着她哄时一模一样。
季薇沉默片刻,认命地拿起布巾。
“低头。”
晏珩立刻低下头。
季薇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银发比她想象中更柔软,握在手里像一捧月光。她动作很轻,将湿发一缕缕擦干,再用灵力烘去剩余水汽。
晏珩始终安静坐着。
“舒服吗?”
“嗯。”
“所以你明明能用灵力弄干,为什么非要我擦?”
少年回答:“阿薇擦得好。”
“你就是懒。”
“嗯。”
承认得毫无负担。
季薇被气笑,故意揉乱他的发顶。
晏珩也不恼。
他只是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窗外雷声再次滚过。
季薇的手指微微一缩。
晏珩立刻握紧。
“别怕。”
“我没有怕。”
“心跳又快了。”
“你不许听。”
“控制不了。”
季薇瞪他:“那你至少别说出来。”
“好。”
下一道闪电亮起时,晏珩果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季薇怔了怔,也慢慢回握。
两个人肩膀挨在一起,安静听着窗外雨声。
每当雷声响起,晏珩便将她的手握紧一点。
每当雷声远去,又慢慢放松。
季薇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下来。
她靠在软榻一侧,不知不觉睡着了。
晏珩侧头看她。
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长发散在肩头,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少年看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体慢慢向旁边倾斜,他才伸出另一只手,将人接进怀里。
季薇靠在他胸前,没有醒。
晏珩全身却再次僵住。
化形那日,他已经抱过她。
可那时雷劫刚过,情绪激荡,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活下来,也终于可以用人的手臂拥抱她。
如今夜深人静,她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中,柔软的发丝擦过下颌,呼吸落在颈侧。
晏珩忽然明白,男子与幼兽究竟哪里不一样。
幼兽只想靠近她
可男子会想要更多。
想让她看自己时,与看其他人不同。
想让她主动牵手,主动拥抱。
甚至会在她闭着眼靠近时,想低下头亲一亲她。
少年耳尖红得厉害。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后将季薇小心抱起。
她比想象中还轻。
手臂穿过膝弯时,季薇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脸颊贴上他胸口。
晏珩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
她睡得毫无防备。
仿佛笃定他绝不会伤害她。
少年抱着她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下。
刚要起身,季薇却在睡梦中抓住他的袖子。
“别走。”
晏珩动作顿住。
“阿珩。”
她的声音含糊,像七年来无数个夜晚那样唤他。
晏珩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躺上去,只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
过了一会儿,季薇的手从袖口滑落。
少年伸手接住。
她的手很小,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
晏珩低下头。
唇在她指尖上方停留许久。
他明明已经想起人间话本里那些恋人相拥亲吻的画面,却最终没有真正碰下去。
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间。
像幼年时用额间灵纹贴住她的契印。
“我不走。”
他说。
“只要你不让我走。”
季薇没有听见。
她只在睡梦中慢慢松开眉心,仿佛终于不再害怕窗外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