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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化形 化形雷劫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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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雷劫降临那一夜,整座蓬莱都被惊醒了。
最先响起的是归衡峰上的镇山钟。
钟声并非由人敲响,而是在雷云聚拢的一瞬自行震鸣。第一声沉入群山,第二声掠过云海,第三声传至归尘台时,沉睡的仙鹤纷纷振翅而起,数百盏长明灯同时亮了。
季薇是被腕间骤然灼热的契印惊醒的。
她从榻上坐起时,窗外仍是一片浓黑。下一刻,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天幕,将半座蓬莱照得亮如白昼。
契印又重重跳了一下。
像有一颗心隔着遥远山河,与她的心脏同时缩紧。
“晏珩。”
季薇来不及披外衣,抓起床边长剑便冲出院门。
归衡峰顶已被九重雷云笼罩。
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山巅,云层深处银蛇狂舞,天地间充斥着近乎实质的威压。沿途赶来的蓬莱弟子纷纷停在山腰,不敢再向前一步。
季薇逆着人群往上跑。
有人在身后喊她:“季师妹,化形劫已经开始,不能靠近!”
她没有回头。
石阶被雷火震得不断开裂,碎石从山壁滚落。她几次险些跌倒,手掌在石面擦出血痕,也只是撑着重新站起来。
越接近峰顶,腕间的契印便越烫。
疼痛反而令她安心。
至少这说明晏珩还活着。
等她赶到归衡峰,化形法阵已经开启。
巨大的银色阵纹铺满山顶,阵眼正中站着一道清瘦身影。
晏珩尚未完全化为人形。
他比昨日又高了些,银白长发被狂风吹得凌乱,额间麒麟纹时明时暗。白衣下的腕骨、颈侧与脸颊不时浮出雪白鳞片,又因灵力失控迅速隐没。
他身后悬着半透明的白麒麟虚影。
虚影仰头望向天穹,尚未长成的麒麟角指向九重雷云,明明身体仍带着幼兽轮廓,却已经有了守门神兽独自面对天命的威严。
玄霄持剑站在阵外。
宁慈与几名长老分别守住四方阵位,面色都极为凝重。
季薇快步上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玄霄没有回头。
“告诉你也无用。”
“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渡劫?”
“白麒麟成年之期并非按年月而定。他承接守门神力,天命自然会来。”
季薇死死盯着法阵中的晏珩。
少年闭着眼睛,唇色苍白,衣袖上已经有数道被雷火灼出的焦痕。
她心头发紧。
“他还没有完全成年。”
玄霄道:“渡过雷劫,便成年了。”
“渡不过呢?”
玄霄沉默了一瞬。
“神魂俱灭。”
季薇猛地转头看他。
玄霄的神情依旧冷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不可更改的规则。
“这是麒麟一族继承天命必须承担的代价。”
“又是天命。”
季薇几乎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你们什么都可以推给天命。让他受伤是天命,让他守门是天命,连他死了也是他承受不起天命。”
玄霄侧目看她。
“你以为力量可以没有代价?”
“我只知道,他连自己愿不愿意都没有说过。”
话音未落,天穹骤然亮起。
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银白雷柱穿透云层,正中阵心。
季薇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
晏珩身后的麒麟虚影发出低吼,仍被雷光瞬间击散。他膝盖重重落地,一手撑住法阵,肩头衣料炸开,血色迅速沿着白衣蔓延。
“晏珩!”
季薇下意识冲向阵中。
玄霄的剑横在她面前。
“让开!”
“九道天雷,一道都不能替他挡。”
“我不替他挡,我只是——”
“你进去便会成为他的弱点。”
玄霄目光冷厉。
“他若分神护你,第二道雷便能要他的命。”
季薇脚步硬生生停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不断发抖。
第二道雷紧随而至。
这一道比前一道更重。
晏珩的身体被雷光压得几乎伏在地上,指尖在焦黑石面抓出数道血痕。雪白鳞片迅速覆盖他的手背,又在雷火中一片片碎裂。
季薇手腕的契印骤然刺痛。
她能感受到他的疼。
那种疼并不完整,却已经足以令她眼前发黑。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强行打碎,再用天雷重新铸造。
她踉跄半步,宁慈立刻扶住她。
“血契在传递他的痛苦。”
“能不能切断?”
“现在切断,晏珩会失去锚点。”
季薇抬头。
雷火之中,晏珩也恰好睁开眼睛。
隔着翻涌的银光与人群,他一眼便找到了她。
少年原本紧绷的神情竟松了一瞬。
他唇瓣微动。
“阿薇。”
雷声吞没了声音。
季薇却看懂了他的唇形。
她眼眶骤然发热。
这个时候,他竟还在确认她有没有来。
季薇站直身体,用力握住自己发抖的手。
“晏珩!”
她的声音穿过雷鸣。
“你给我撑住!”
少年看着她。
片刻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三道雷落下时,晏珩没有再跪。
他迎着雷光站了起来。
身后的麒麟虚影重新凝聚,雪白鳞甲在电光中寸寸浮现。它昂首发出长吟,将第三道雷硬生生撞碎了一半。
余下雷火仍落在少年身上。
他的唇角溢出鲜血,腰背却没有弯下。
第四道、第五道接连而至。
阵外不少弟子已经不忍再看。
季薇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晏珩每倒下一次,她便叫他的名字。
有时只是“阿珩”。
有时是“晏珩,你起来”。
到第六道雷时,她的嗓音已经沙哑。
晏珩却真的一次次站了起来。
第七道雷落下前,法阵忽然出现一道裂纹。
守阵长老面色骤变:“神力过盛,阵法承受不住!”
玄霄立刻将剑插入阵眼边缘,灵力沿着裂纹迅速铺开。
宁慈同时结印。
可裂缝仍在扩大。
若法阵破碎,雷火便会冲出归衡峰,晏珩也会被彻底卷入九重雷云。
季薇看着手腕不断闪烁的契印,忽然上前一步。
玄霄厉声道:“站住!”
“血契能稳定他的神魂,对不对?”
宁慈神色一变:“季薇——”
“我不进阵。”
她将手按在阵法外缘。
契印在接触银色阵纹的一瞬骤然大亮。
一股巨力沿着手臂冲入身体,季薇眼前霎时一白。她仿佛跌入晏珩的神魂,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
禁林中穿过他前腿的锁链。
灵兽房窗边的月光。
她一遍遍叫他阿珩。
水镜池边,她逐渐透明的手。
星台之上,她问他会不会忘记。
还有更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白麒麟出生时,数百仙人俯身叩拜,没有人抱过他。
他第一次学会走路,便被带到归尘台前,被告知这里终将成为他一生的职责。
他尚未懂得什么叫害怕,便先学会了不得后退。
直到季薇出现。
她穿着奇怪的衣服,明明没有灵力,却挡在猎妖者的长矛前,骂他们三个人欺负一只小动物不要脸。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白麒麟。
所以她救的不是守门人,不是神兽,更不是天命。
只是他。
季薇心头狠狠一颤。
下一刻,她听见晏珩的声音。
不是从阵中传来,而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阿薇,疼。”
那声音仍像幼年时一样。
季薇眼泪几乎在瞬间落下来。
她咬紧牙关,将更多灵力送入契印。
“我知道。”
“再忍一忍。”
“我在这里。”
第七道雷轰然劈下。
契印释放出的银光与麒麟虚影同时迎向天雷。
强光吞没整个峰顶。
季薇被震得向后跌去,宁慈及时接住她。她顾不得擦去唇角溢出的血,立刻抬头看向阵中。
晏珩仍然站着。
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白衣几乎被鲜血浸透,银发散乱地贴在脸侧,额间麒麟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第八道雷迟迟没有落下。
云层深处传来沉闷轰鸣。
像整个天穹都在蓄力。
玄霄脸色沉了下去:“最后两道雷会合为一道。”
季薇猛地看他:“什么意思?”
“白麒麟万年未现,天道要确认他是否有资格承接原初守门神力。”
“说人话。”
“最后一道,足以杀死成年神兽。”
季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阵中,晏珩显然也听见了。
他抬头看向云层,又看了一眼季薇。
紫色眼眸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他的唇微微动了一下。
季薇看懂了。
他说,别怕。
她忽然生气了。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安慰她。
“晏珩!”
她用尽力气喊道:“你自己不许怕!”
少年怔了一瞬。
“听见没有?”
晏珩缓缓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
却是他开始渡劫以后,第一次露出少年本该有的神情。
他重新站直。
身后的麒麟虚影逐渐由透明化为实质。两只尚未完全长成的角在雷光中延伸,雪白鳞片一层层覆盖全身。
他第一次以未来守门人的姿态,正面迎向天穹。
九重雷云同时坠落。
那一刻,整座蓬莱失去了声音。
雷柱贯穿天地。
归衡峰的山石寸寸崩裂,法阵边缘的灵光全部熄灭。季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死死抓住宁慈的手臂,连呼吸都忘了。
腕间契印忽然暗下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晏珩?”
没有回应。
“晏珩!”
契印仍旧沉寂。
季薇猛地挣开宁慈,便要冲进尚未散去的雷光。
下一刻,一声悠长的麒麟吟啸从光芒深处响起。
声音穿过云海,掠过归尘台与人间山河,甚至令天际之外沉睡的界门同时震动。
季薇脚步停住。
腕间契印重新亮起。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
雷云开始消散。
焦黑的法阵中央,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先映入季薇眼中的,是一双赤足。
脚踝白皙,踩在仍冒着热气的碎石上。白色衣摆被风轻轻吹动,衣料上的焦痕与血迹正在神力中缓慢消失。
再往上,是清瘦挺拔的身形。
银白长发垂至腰际,发间浮动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细碎雷光。额间麒麟纹如新雪雕刻而成,眼眸却是极浅的紫。
那是一张过分清隽的脸。
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略显苍白。既有神兽与生俱来的圣洁与疏离,又保留着未经世事的少年气。
他站在被天雷摧毁的山巅,像是刚从光中诞生。
四周沉寂片刻。
蓬莱长老最先俯身。
紧接着,数百名弟子同时行礼。
“恭迎归衡君。”
声音响彻群山。
晏珩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似乎连那些朝拜声都没有听见。
他从法阵中央一步步向季薇走来。
每走一步,焦黑地面便生出一朵白色灵花。
神力在他身后铺开,仿佛天地都在迎接新的守门人。
季薇站在人群最前方,怔怔看着他。
她明明已经看过他半人形的模样,也知道晏珩化形之后大约会很好看。
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昨日还会因为她摸耳朵而转身逃走的小麒麟,一夜之间竟变成了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晏珩停在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眉眼间的神性像被什么瞬间融化。
“阿薇。”
他的声音比半人形时低了一些,也更清晰。
只是两个字,便让季薇确定了眼前的人是谁。
可她仍有些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晏珩?”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除了我,还有谁会这样叫你?”
季薇围着他走了一圈。
晏珩也不动,任由她打量。
“你怎么突然长这么高?”
“我已经两百岁,本来就该比你高。”
“可是你昨天还只比我高半个头。”
“昨日没有完全化形。”
季薇站回他面前,仰头看了片刻。
随后抬起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柔软。
不是灵力幻化出的虚影。
是真实的人。
晏珩整个人瞬间僵住。
季薇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真的是你。”
少年白皙的脸很快浮出一层薄红。
连耳尖都染上淡淡颜色。
“阿薇。”
“怎么了?”
“不要在人前摸。”
季薇这才想起周围还有数百名仙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低着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可那些偷偷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目光,显然没有错过方才发生的一切。
季薇连忙收回手。
“小时候我天天摸,也没见你害羞。”
晏珩垂眼看她。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
季薇正想继续追问,少年却忽然抬手,将她拥进怀里。
她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
晏珩身上仍带着雷火灼烧后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热。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又快又重,并不比渡劫时平静多少。
银白长发从他肩头垂下,将两人半遮在其中。
“阿薇。”
他又叫了她一声。
比刚才更低。
季薇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太习惯。
过去七年,晏珩以兽态依偎在她怀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会抱着他的脖子取暖,会将脸埋在他柔软的鬃毛里,也会在夜里让他枕着自己的膝盖睡觉。
可如今抱住她的是一个真正的少年。
肩膀宽阔,手臂有力,呼吸落在她耳畔时,竟令她心口生出一种陌生的慌乱。
她犹豫片刻,手掌还是轻轻落在他背上。
“我在。”
晏珩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