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到心的距离》淋尖踢斛

9、初心 只是想在一

　　法国梧桐非常喜欢阳光，粗壮的枝干上肥厚硕大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挤满行人头上的空间。但是东京是个多雨的城市，它总是无法给居住在其中的乔木们一片干净清透的天空。
　　总能感觉到低沉沉的天空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或许这座城市是离星辰最近的地方也说不定。
　　龟梨和也看着透明玻璃外苍白的世界中跳跃的绿色，任由自己的思绪自由伸展于城市高楼林立切割出的狭窄空间。
　　“和也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从进来到现在都一直看着窗外。”
　　龟梨和也转脸看向对方，男人英俊的脸上一片凉薄的表情，三分嘲讽，七分自嘲。
　　上午十点的咖啡厅不过刚开门而已，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在柜台后默不作声的waiter。低沉的色调挤压着静谧的空间，与外面街道上神采飞扬的行人的世界相互隔离，就像被声音遗忘掉一样。
　　他没有想到山下智久会掐准White X’mas开店的时间专程去堵截他。因为不想男人与上田龙也遇见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他只能随山下智久离开。
　　“山下君，我没有办法答应你的要求。”
　　山下智久很少会笑，因为他的笑容就像提线木偶，只会破坏他脸部的平衡感。
　　他笑着对自己挂在心上的人说：“和也如果为难的话可以告诉我，没有办法我会帮你想办法。”
　　龟梨和也当然能听出对方的尖酸刻薄，所以他觉得心中钝钝地痛，就像他对山下智久的冷漠反弹到自己身上一样。
　　他并不是不喜欢山下智久。
　　男人总是对他极尽温柔，他并不是不懂。他喜欢山下智久落在他脸上的吻，他喜欢被对方炙热的眼神包围，所以他收下艳色妖娆的萨曼莎，即使山下智久总是不自觉地与他保持微妙的距离感。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现实中那微不可见的距离其实是一道让他无法跨越的鸿沟。
　　山下智久自己跨过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沟壑，站到了自己的旁边。
　　可是，如果他要回头，回到沟壑的另一边，龟梨和也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追过去的。
　　他看不到属于他们的未来。
　　他也不知道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山下智久是否想过这个问题。
　　他就是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人，用这个问题逼走了自己曾经的男友，现在面对眼前的男人，又避无可避地陷入同样的围城。
　　“山下君，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山下智久的眼睛颜色很深，龟梨和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映在对方瞳孔上眉头微皱的样子。
　　他不知道山下智久有没有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龟梨和也觉得眼前像是吸纳了满天星光的双眸慢慢地涌现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心软的东西。
　　“和也总是对我很温柔呢。”男人低沉着声音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想要传达给对面的人。他伸出手来，越过圆形咖啡桌上白色的编织垫，握住龟梨和也放在杯子旁边的左手。
　　“我总是在后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和你在一起。事实上山下智久只是个爱慕虚荣的人，贪恋你的脸，又死死揪住自己的体面，可是心里又明白自己这样面面俱到的样子就像一个可笑的小丑。和也，你总是让我无地自容，我总是在嫉妒你，为什么我要做这些滑稽的事情而你只要安静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我就这样一直嫉妒着你，但这样的说辞不过是欺骗自己的把戏而已。”
　　“和也，”山下智久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怀有一种怎样的感情让我一直这样在意你？”
　　“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放在这个位置每天去想一遍，害怕终有一天会与你错过。”
　　“和也，”山下智久觉得自己嘴里发苦：
　　“我爱你。”
　　如果真的有被称之为爱情的东西，那它应该是很美好才对。
　　为什么眼前对自己求爱的男人，会如此悲伤和痛苦？
　　龟梨和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山下智久和自己相互纠缠的手。托住手掌的力度很轻柔但又不失温暖，圆润的指头垫在食指下方沁出微微的凉。
　　他禁不住用自己的手指攀上对方的手背。
　　越过新漆的牌坊，山下智久将车停在牌坊后面高大的梧桐树下，同龟梨和也下车。
　　渡野山庄坐落在名佘山朝阳一面的半山腰上，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行进三分之二的路程，剩下的石砌的阶梯只能依靠行人自己。青石铺就的台阶并不平整，更何况是穿着木屐在其上涉足，龟梨和也拢紧身上的和服，感觉自己抬腿的速度越来越慢。旁边同样装束的山下智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显然对现在的状态也是非常苦手。
　　他们是来参加上田龙也与中丸雄一的婚礼的。
　　上田龙也出身世家，只是世代子息薄弱，到了上田龙也这一代，竟只有他一个人。上田的父亲冷心冷情，对家族仕事鲜少关心，上田龙也虽然从小在山庄长大，却完全没有身为地主的自觉，他的世界从来就不是名佘山方圆百里的产业。
　　他从来没有想过上田家会接纳中丸雄一。但事实上，长辈们并不排斥这个新的家庭成员。
　　与其说是二人的婚礼，实际上是中丸雄一的入门仪式。
　　龟梨和也同山下智久与其他宾客跪坐在廊下，看着中丸雄一身着黑服在佣人们的簇拥下洒水、扫叶，然后跨过厅堂高高的门槛，在上田家的长辈面前跪下，双手交叠落地，额头抵在双手之上。
　　上田龙也同样一身黑服，跪坐在母亲旁边，目不斜视。
　　入门仪式安静而冗长，龟梨和也只觉得双腿酸麻。厅堂里不远处就是跪得笔直的中丸雄一，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想必是非常严肃认真，就像这个人对待自己的感情一样。
　　礼官念完新人的祷词，将上田家的名册递至家主面前，上田的父亲填上新人的名字，中丸雄一双手举高到头顶接过主母手中的莲花碗，饮下卺汤。
　　予我三生泉，许你三生水。
　　子叶落梧桐，
　　却是归根还报时。
　　龟梨和也看见跪坐在一旁的上田龙也悄悄地攥紧自己落在膝盖上的手。
　　晚上夜宿于山庄的后院，龟梨和也裹着浴衣躺在榻上，怎么也无法入睡。院里芙蓉树上挂着灯笼，橘黄色的灯光透过薄薄的榻榻门散进室内，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门旁边屏风上绣得丛丛落落的金盏铃兰。他甚至能嗅到廊下蔷薇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身下的木榻发出“吱呀”的声响，身体被揽进温暖的怀里。
　　山下智久将嘴唇印上爱人的颈侧，轻轻地摩挲上面细细的绒毛，汲取鼻间甜甜的香气。
　　“和也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龟梨和也将头倚在侧翻弯起的右臂上，“只是觉得脑子里很乱。”
　　“是因为觉得很震撼吗？”
　　“嗯。”
　　“和也喜欢那样？”
　　“不，不喜欢，”龟梨和也摇头，“龙也告诉我他紧张得胃痛。”
　　“呵，”山下智久闷闷地笑出声，“我还以为能让他紧张的只有FOX的老板。”
　　“他大概就是在为丸子紧张吧，害怕自己喜欢的人在家人面前出丑。”
　　“中丸先生真的是个很可靠的人，”山下智久想到那个温和有礼的男人在仪式中始终清澈安静的眼神，“上田家或许就是因此而愿意接受他的吧。”
　　“嗯。”
　　龟梨和也转身，将头埋进对方的怀里。
　　他喜欢山下智久的声音，有一种类似于安心的成分。男人放在他颈侧的手沾染了汹涌的睡意，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最终沉沉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