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到心的距离》淋尖踢斛

3、住在靠海的地方 即使住在海

　　龟梨和也的住所是一栋靠海的别墅。
　　到目前为止，他住进这栋别墅已经有三个星期之久了。
　　尽管很早以前就从爱黏着他的活泼调酒师的大嘴巴里得知那个男人是位非常有钱的金主。但是，当看到填上自己名字的房契时，心里还是小小的迷惑了一下。
　　拜自己不多话的优良品质所赐，他万分辛苦地忍下去问那位富家少爷这是他送出的第几套房子的冲动。
　　应该不是第一套吧，他记得当时自己在心里这样偷偷地猜测。
　　有钱人家的少爷自然都是身娇肉贵，仅仅是侍奉起居的佣人都呼和成群。对于这些人来说，即使游手好闲，傍在身上的钱财也足够金屋藏娇，但这并不表示能到随手送房子的地步。
　　东京毕竟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
　　田口家的少爷，大概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无所事事吧。
　　龟梨和也在卧室里的床上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尽管晨起的痛苦折磨得他脑部血管突突地跳动，他还是改不了一个人时胡思乱想的坏习惯。
　　再这样躺下去头疼大概也止不住，龟梨和也只能扶着沉甸甸的脑袋起床。
　　显然今天是个好天气，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龟梨和也穿衣服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似乎在确定每一件衣服能不能穿，这个习惯他从小就养成了，等母亲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纠正。
　　他总是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也要保持十分完美的样子。穿之前势必要把褶皱的地方抹平，穿到身上时，他会把每一寸布料都抻一遍。
　　其实穿在身上的效果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这么做，就像得了强迫症一样。
　　穿好衣服后，他会花更长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
　　但这并不表示龟梨和也是个很自恋的人，事实上他并不自恋，他不过是觉得从事色情业工作头发的打理是非常重要的。所以他留了很长的头发，并且花很长时间来一点一点地做造型，精确到每一缕头发弯曲的角度。
　　他的皮肤很好，所以不需要粉底来荼毒，但他会仔细地画上眼影，来搭配自己纹得精细的眉毛。这是到FOX工作以后养成的习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很好说话。事实上他一直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从小就是。相依为命的母亲总是向他抱怨家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一样，但是他就是制造不出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房子很大，很安静，所以哪怕地毯努力地吸收他的脚步声，这唯一的响声在空旷的房子里依然显得很稀罕，他就这样慢慢地走下楼梯。他很喜欢这套房子，但是大概也不会住很久，因为即使远在海边，这被割开的空间依然无法给他平静。
　　他需要彻底被遗忘。
　　哪怕被遗忘的冰冷刺骨，他也无怨无尤。
　　毫无疑问，山下智久身边的同事一色俱全皆是精英。
　　一开始和西装革履的同僚们吃午餐时，他不太明白餐厅的招待莫名的眼神，让人不明所以而又寒毛直竖。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自己是一个名流精英的说法。
　　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反反复复地去消化。
　　作为一个从小就穿西装打领带的洋派少爷，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这是他高智商的精英父母的谆谆教导。
　　成年以后，山下智久反复思量父母的教诲，觉得他们对自己少说了一句话。
　　他们应该告诉自己，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想。
　　所以他改变不了自己的精英状态，也改变不了别人看待精英的方式。
　　所以他只能慢慢地习惯别人的目光，然后觉得理所当然。
　　就像他衣柜里一码一码的衬衫、一码一码的西装一样，再没有其他。
　　例行的午餐，例行的同桌人，例行地招待。
　　例外的人。
　　所以有例外的话题。
　　山下智久是个目空一切的人，这并不是说他心高气傲，而是形容他的行为模式。
　　他对周围的人和事都不太在意。
　　所以进了餐厅以后，他并没有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醒目的人。
　　直到身边的同事不着痕迹地提醒他。
　　一眼望去，让山下智久恨不能剜目。
　　他不该看过去。
　　证券交易所所在的大街位于城市最贵的地段，普通的商业活动根本付不起地租，只有一些融资类的公司、银行、典行不吝金钱地在这块地段消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比比皆是西装革履、行色匆匆，充满了期货和概念股的味道，寡然无味。
　　龟梨和也出现在这里，就像一滴颜料落入一瓶清水中一样，清澈的水安静而又激烈地涌动，争先恐后地分享他的色彩。
　　餐厅里很安静，前来就餐的人就像平时一样享受午餐难得的安逸。
　　但山下智久觉得各种各样或明或暗地看向龟梨和也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得皮肤生生地痛。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至少当事人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双肘微微撑在桌面上慢慢地阅读着一本包塑封面的书。下垂的目光让眼睛微微的闭合，使得眼睑上色彩忧郁的眼影恰如其分地明艳。保养得当的头发被打理得万分精致，透过玻璃射进来的阳光甚至在其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晕。
　　同样是西装，穿在山下智久身上的铁灰色阿玛尼刻板而又公事化，一如在场的大多数人制造出的无机质的气味。而龟梨和也身上的黑色西装显然也是纯手工的，却鲜明地勾勒出腰线甚至臀线。同色系的衬衫没有用领带勒住领口，从上而下开了三个纽扣。龟梨和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沉沉的黑色浓郁地包围住他的身体，却透出生香活色。
　　山下智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龟梨和也，在安静明亮的餐厅里，毫不掩饰的风尘味。
　　此时方才觉得，一周前陪他的温柔缱绻，样样皆是标价出售。
　　他就这样坐在窗前，点一杯咖啡，不动声色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个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不，或许他并没有接受，他只是完全不在意罢了。
　　同桌用餐的人几乎一眼就猜出了龟梨和也的身份，他们一面慢慢地啜着咖啡，一面大大方方品评眼前的美色，文雅而又含蓄。犹如欣赏一幅名画并且品鉴它的色彩、明暗的处理，透露着自得其乐的愉快。
　　山下智久看见有人吩咐招待向龟梨和也递纸条，却遭到招待为难的拒绝，显然那人已经吩咐过了不许任何人过去打扰他。一页一页地将书翻过，直到山下智久用完漫长而无味的午餐，直到大多数人结束自己的午休时间走出餐厅，那人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离开书页的方寸之间。
　　下午的太阳光线挪至办公室最靠东的一面窗户，龟梨和也手中的书被翻至最后一页，山下智久才看见他走出对过的餐厅，左手里是那本被读完的硬皮书，右手捧着一大束妖娆的萨曼莎，背着光的身影被橘红色的夕阳懒懒地勾勒出挺秀的曲线，填满了在玻璃另一侧偷窥他的男人的眼睛。
　　大多数时候山下智久并不了解龟梨和也这个人，事实上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四个月，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
　　他没有龟梨和也的电话号码，他也没有必要告诉那人今天中午他们出现在了同一间餐厅，他甚至不必提醒自己看见过龟梨和也。
　　可是山下智久觉得这一天因为龟梨和也的存在才变得如此不同寻常，他需要对那人说些什么。
　　所以他拜托餐厅里的招待帮他订购了一束玫瑰，这是他喜欢的花，他希望龟梨和也能够同样喜欢。
　　他们并不是每一天都能够相见，无论遇见的时候是多么的尴尬。
　　山下智久很后悔没有去和龟梨和也打招呼。
　　可是即使时光倒流，他依旧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而无法站起身来迈出一步。
　　怀着这样的心情过了第二天、第三天，龟梨和也却再也没有出现过，FOX的钢琴师夜夜旷工，也没有人提起异议。这么一个人就像可有可无一样，充当他人生活中的路人甲，一个镜头闪过，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