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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乔治番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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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八二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卡尔顿宫的花园里，第一朵玫瑰在三月末便迫不及待地绽放了。乔治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春阳镀上金边的花圃，手中握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是达西写来的——措辞克制、端庄，带着达西一贯的严谨风格。信中告知，他与简·班纳特爵士已于上月末在赫特福德郡的玫瑰庄园完婚，婚后简·班纳特爵士改称简·达西夫人，二人将主要在彭伯利居住，但每年春秋两季会回到玫瑰庄园小住。
信的末尾，达西写了一句让乔治读后久久说不出话来的话："殿下，简要我代她向您问好。她说，圣詹姆斯公园的那个下午，她永远不会忘记。"
乔治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书桌上。他转过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兰地，然后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中坐下。
窗外，春日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他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壁炉的火光在脸上跳动。
他今年五十八岁。摄政王的头衔他已经戴了将近十年，而王冠——如果上帝愿意召唤他的父亲——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也会落到他的头上。他拥有这个国家最华丽的宫殿、最庞大的财富、最显赫的权力。整个伦敦都在他的脚下，整个英格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他知道，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东西，在一个普通的春日下午，被一个来自赫特福德郡的年轻女子轻轻握在手中，然后又轻轻地放下了。
她拒绝了他。不是用冷漠，而是用一种比冷漠更让他无能为力的温柔。
二
乔治闭上眼睛，任由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
他第一次见到简·班纳特，是在他十岁那年的春天。那时他还只是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一个被宫廷的繁文缛节困得喘不过气来的小男孩。他甩开了侍卫，偷跑到圣詹姆斯公园，在遇到危险时被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所救。那个女孩有着一双清澈的、不含任何算计的蓝色眼睛，她拉着他穿过小巷，躲过了追兵，然后把他带回了宫门口，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要乱跑了"，便转身离去。
他当时愣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动"。
后来他长大了，成为了摄政王。他见过无数美丽的女人——公爵的女儿、伯爵的夫人、外国来的公主——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用那种他早已熟悉的、带着讨好和算计的目光注视着他。她们爱他头上的王冠，爱他手中的权力，爱他带来的财富和地位。但没有一个人，爱过他这个人。
只有简。
他在二十三岁那年再次遇见她。那时的她已经继承了玫瑰庄园，正在将那座废墟一般的产业一点点重建。他几乎认不出她了——那个当年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拉着他的手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沉静、果断、浑身散发着独特气场的年轻女子。她依然用那种不含任何算计的目光看着他，依然在他提出任何赏赐时平静地摇头。
他试图给她爵位，她拒绝了。他试图给她财富，她拒绝了。她只接受了一座废弃的庄园，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将它变成了英格兰中部最著名的玫瑰种植基地。
他那时才明白，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拒绝一种生活方式。她不愿意成为宫廷中的一只金丝雀，哪怕那只金丝雀拥有全国最华丽的笼子。
三
社交季的那场舞会，他高调地向全场介绍她，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他那时想的是什么？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他在用摄政王的权力，向整个伦敦宣告：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
但她用行动告诉他：她不属于任何人。她属于她自己。
温斯顿事件爆发后，他愤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他想要用雷霆手段摧毁那个敢于伤害她的家族，却被她拦住了。她站在他的书房里，用那种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对他说："殿下，不要让愤怒蒙蔽了您的判断力。"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不仅仅是他记忆中那个在圣詹姆斯公园救了他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加成熟、更加睿智的女人。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需要的是他的尊重。
而尊重，意味着放手。
四
乔治睁开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兰地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头那股绵长的怅惘。
他听说过她和达西之间的故事。他听说达西在彭伯利向她求婚，听说她回到朗博恩带达西见了她的家人，听说她在玫瑰庄园的花园中披上了婚纱。
他本可以为这段姻缘设置障碍。作为摄政王，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达西家族陷入困境，有无数种理由将简留在伦敦。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记得她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拉着他的手时说的话——"以后不要乱跑了"。
她那时候是在对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说话，但这句话在他心中回响了整整二十年。不要乱跑。不要逾越界限。不要勉强别人接受你不愿意给出的东西。
所以他放她走了。用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近乎残忍的克制。
他甚至为她准备了结婚礼物——一套产自法国里昂的丝织品，和一枚古董钻石胸针。他将这些礼物交给了一个可信的侍从，命令他在婚礼当天匿名送到玫瑰庄园。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她的婚礼上，不想让达西误会，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年在圣詹姆斯公园里，他没有甩开侍卫偷跑出去，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孩，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但世上没有如果。他是摄政王，她是他摄政王身份下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女人。
五
暮色降临。乔治依然坐在壁炉前，手中握着第二杯白兰地。
侍从敲门进来，低声禀报："殿下，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乔治挥了挥手："撤掉吧。我今晚不想用膳。"
侍从退下后，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乔治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鹅毛笔。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亲爱的简——"
他停住了。鹅毛笔在纸面上悬停，墨水滴落，在"简"字旁边晕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
他该写什么？祝贺你新婚快乐？祝愿你与达西百年好合？告诉他，他——乔治，摄政王，英格兰王位的继承人——将一个普通的乡村女孩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长达二十余年？
他最终放下了鹅毛笔。将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信纸轻轻折起，放入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中，已经存放了十几封只写了开头、却从未完成的信。
他走到窗前，望着卡尔顿宫花园中在暮色里渐渐合拢花瓣的玫瑰。春日的晚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简·班纳特，"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苦涩而温柔的笑容，"不，现在该叫你简·达西夫人了。"
他想起她在彭伯利的那座温室。她曾说想建一座温室，让玫瑰在冬天也能开放。他几乎可以想象，此刻在德比郡的彭伯利庄园里，她正和达西一起，在那座温室中播下新一季的种子。
而他在卡尔顿宫的花园里，也有一座玫瑰园。那是他特意命人栽种的，品种全部来自她的玫瑰庄园。每年春天，当第一批玫瑰绽放的时候，他都会独自一人走到花园里，站上很久。
侍从说过，摄政王殿下在玫瑰园中独处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六
那一夜，乔治在书房中坐到很晚。
他最终没有写完那封信。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王宫的档案室，亲自查阅了玫瑰庄园的地契和相关文书。他确认了那座庄园的产权完全归属于简·达西夫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占或干涉。
然后他签发了一份王室令状：玫瑰庄园及其周边五百英亩土地，被列为王室永久保护庄园，任何贵族不得以继承、抵押、征用等方式侵犯其产权。
这份令状没有署名 recipients，也没有说明保护的原因。但宫中素有眼力的人都明白——这是摄政王在为那个他从未公开承认过心迹的女人，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当达西将来继承彭伯利，当简成为彭伯利的女主人，这座玫瑰庄园依然是她自己的。没有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她丈夫的家族——可以从她手中夺走它。
乔治做完这件事后，站在档案室的烛光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不能给她婚姻，不能给她名分，甚至不能给她一个公开的拥抱。但他能给她这个——一份她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的独立。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七
多年以后，当乔治终于戴上王冠，成为乔治四世国王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每年春天独自一人走进玫瑰园的习惯。
宫中的人都说，国王陛下对玫瑰有一种特殊的偏爱。
只有极少数几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老侍从知道，这份偏爱的源头，是一个来自赫特福德郡的、有着清澈蓝眼睛的年轻女子。她救过他的命，拒绝过他的所有赏赐，最终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而他却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她当年在圣詹姆斯公园里拉着他手走出困境时，那份最初的、纯粹的善意。
他从未后悔过。
因为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虚伪的宫廷中，她是他唯一遇到过的、真正将他当作"乔治"而不是"殿下"的人。
仅凭这一点，她值得他用余生去铭记，去守护，去——在每一个玫瑰绽放的春天里——静静地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