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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三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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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来临的时候，伦敦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重新焕发出喧嚣而蓬勃的生机。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殆尽，煤气灯柱旁的水仙花冒出了嫩黄的花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煤烟混合的味道。而整座城市最热门的话题只有一个——威尔士亲王乔治的成年典礼。
这场典礼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会，更是一次政治宣言。年满十八岁的乔治将正式获得独立参政的权利，可以在枢密院中拥有自己的席位，甚至可以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政治派系。对于伦敦的贵族阶层来说，这意味着新一轮的权力洗牌即将开始。每一个人都在猜测，这位以风流任性著称的年轻王子，将会把橄榄枝抛向哪些人。
简和伊丽莎白提前三天抵达了伦敦，住进了加德纳舅舅在天恩寺街的宅邸。接下来的三天里，她们几乎没有一刻闲暇——试装、改衣、练习舞步、背诵宾客名单和对应的称谓头衔。加德纳舅妈像一位严格的教官，不厌其烦地纠正她们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屈膝的时候背部要挺直，头不要低得太厉害……对，就是这样……简，你做得很好。伊丽莎白，你的笑容再自然一些，不要像在咬柠檬……”
伊丽莎白咬着牙保持微笑，低声对简说：“我现在觉得，比起参加王子的舞会，我更愿意回去跟玛丽讨论神学。”
简忍住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坚持住。过了今晚，你就可以在信里把这一切都告诉莉迪亚，让她嫉妒一整年。”
伊丽莎白的笑容终于变得真诚了一些。
舞会当晚，圣詹姆斯宫灯火通明。
马车在通往宫殿的石板路上排成长龙，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身着华服的贵妇人和绅士们在侍从的引导下依次步入宫内，绸缎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和珠宝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简穿着一件浅香槟色的绸缎礼服，领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丝质腰带，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纤细腰肢。她的金发被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鬓边别着一支小巧的珍珠发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伊丽莎白站在她身旁，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绸缎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暗纹，衬得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愈发明亮。她的装扮不如简那般华丽，却自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聪慧而鲜活，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准备好了吗？”简低声问。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简的手：“准备好了。”
她们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了舞会大厅。
大厅的穹顶上绘制着巨幅的宗教壁画，水晶吊灯悬挂在高处，将数千支蜡烛的光芒折射成一片璀璨的光雨。大厅两侧摆满了长桌，上面陈列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鲜花和绿植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橙花和玫瑰的香气。乐队坐在二楼的回廊上，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序曲。
简的目光扫过大厅，在心中快速地评估着现场的布局和人物分布。她看见了几位她曾在报纸上读到过名字的内阁大臣，看见了穿着猩红色军装的军官，看见了成群结队的贵族少女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在大厅的最深处，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平台上，摆放着一张镀金的扶手椅——那是为今晚的主角准备的。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威尔士亲王殿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入口。
乔治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胸前佩戴着嘉德勋章的金色星章，浅棕色的卷发被仔细梳理过，衬着一张年轻而意气风发的脸庞。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和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
然后，他看见了简。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没有立刻走向她，而是先与几位等候已久的大臣和贵族寒暄了几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他在简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简·班纳特爵士。你来了。”
简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殿下盛情相邀，臣岂敢不来。”
乔治笑了笑，伸手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然后他转向伊丽莎白，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著名的妹妹了。”
伊丽莎白也行了一个屈膝礼，不卑不亢地回答：“殿下过誉了。臣女只是简的妹妹，并无什么值得称道的名声。”
乔治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产生了些许兴趣：“你比你姐姐会说话。”
“姐姐比我会做事。”伊丽莎白微笑着回答。
乔治朗声笑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位贵族纷纷侧目。他笑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简一眼：“你们班纳特家的姐妹，果然都不简单。”
他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高台，乐队适时地变换了曲调，标志着舞会正式开始。
开场舞照例是由王子与一位身份最高的女宾共舞。乔治选择了白金汉公爵夫人的长女——一位年方十七、出身显赫的贵族小姐。两人在舞池中旋转起舞，引来一片赞叹和掌声。
简退到大厅边缘，端起一杯侍女递来的柠檬水，小口啜饮着，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中的人物。
“你就是那个被王子赐予爵位的女孩？”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简转过头，看见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她身旁。少女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绸缎裙子，裙摆上缀满了蝴蝶结和蕾丝，一张圆润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深褐色的头发，温和的眉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表情有些腼腆。
“我是简·班纳特。”简礼貌地回答，“请问你是？”
“我叫卡罗琳·彬格莱。”少女昂了昂下巴，“这是我哥哥，查尔斯·彬格莱。我们是跟着父亲从北方来的。”
简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彬格莱。原著中那个单纯热情的、爱上简·班纳特的彬格莱。以及那个势利刻薄的、看不起班纳特一家的卡罗琳·彬格莱。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很高兴认识你们。”简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卡罗琳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看起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以为你会更……张扬一些。”卡罗琳直言不讳，“毕竟你救了一位王子，还得到了一座庄园。我原以为你会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到处炫耀。”
简没有被她的冒犯激怒，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十四五岁的卡罗琳·彬格莱，已经显露出了原著中那种尖刻的雏形。不过在这个年纪，这种尖刻更像是一种未经打磨的孩子气，而不是真正的恶意。
“我觉得，真正值得炫耀的事情，不需要挂在嘴边。”简平静地回答，“如果一个人只能靠嘴巴来让别人记住她的成就，那她的成就大概也就只有那么大。”
卡罗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一个同龄人以这种方式回击。她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脸颊微微涨红了。
站在她身后的查尔斯·彬格莱忽然开口了：“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简和卡罗琳同时看向他。
查尔斯被两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补充道：“我是说……炫耀确实没什么意思。真正厉害的人，不用说别人也能看出来。”
卡罗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只是在说我的看法……”查尔斯缩了缩脖子。
简忍不住笑了。这个少年版的查尔斯·彬格莱，和她想象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善良、温和、有点害羞，而且总是在不该说实话的时候说实话。
“谢谢你，彬格莱先生。”她说。
查尔斯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不客气……班纳特小姐。”
卡罗琳哼了一声，拉起哥哥的手腕：“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她拽着查尔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简一眼：“班纳特小姐，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的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预告。
简举起手中的柠檬水杯，向她遥遥致意：“期待下次见面，彬格莱小姐。”
卡罗琳扭过头，拉着哥哥消失在人群中。
简放下杯子，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她正打算去寻找伊丽莎白，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看见大厅的另一端，一个少年正站在一根大理石立柱旁边，安静地望着她。
他大约十七八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衣领挺括，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耸，一双深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简认出了他。
那是三个月前，在邦德街的咖啡馆门口，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男人——达西。
这是幼年版的菲茨威廉·达西。
简站在原地，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与那个少年遥遥相望。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他们就那样隔着人群和音乐，安静地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少年微微垂下了眼帘，转身走进了立柱后方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简收回目光，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她在这个世界的轨迹，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式展开。彬格莱兄妹出现了。幼年版的达西也出现了。而她和他们之间的交集，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走向人群中寻找伊丽莎白。
舞会的夜，还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