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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荒地不再回头了 荒地不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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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去荒地那天是四月出头,春阳已经暖得能把人晒出一层薄汗。他背着一把锄头,蹲在树前面把锄刃上的锈蹭掉了,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才站起来:“我去把荒地和咱们院子中间那条路修一下。”
“修路?”林疏从灶台前面转过身来看着他,“路不是有吗。”
“有,但不方便走。”初说,“以后要常去那边看看草长势,老绕着走太远。我在荒地边缘和咱们院子后墙之间开一条直道,走起来快一些。”
他扛着锄头出了院门,绕到屋后,朝着荒地的方向开始开路。锄头落下去翻起新土的声音从屋后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当。林疏蹲在灶台前面听着那个节奏,手里的柴火搁进了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屋后锄头落地的声音还在响着,隔着墙壁传过来变成低沉的闷响。林疏听着那个声音把粥煮上了,又切了一碟咸菜,把碗筷摆好,然后走到后墙那边去看了一眼——初已经把大约十丈长的路开出来了,新翻的土堆在路两边,路面的宽度恰好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他正蹲在路中间把一块挡路的石头搬开,搬到路边之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开出来的那段路,然后继续往前锄了。
“回来吃饭。”林疏喊了一声。
初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光照着他额角渗出来的薄汗:“快了。再开两丈就把路通了。”
“先吃饭。吃完饭再开。”
初把锄头靠在路边走了过来,蹲在井沿上舀水冲了冲手上的泥。他进屋之后坐到桌边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路通了之后,我早上走快一点,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到荒地边上。”
“你走那么快干嘛。”
“去看看草势。顺便看看野花有没有开得更密。”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上次去看的时候白色小花已经开了小半片坡了,这次去应该开满了。”
林疏看了他一眼:“你是去看花还是去看草。”
“都看。看它们长得好不好。”初说,“我总觉得它们还在等着我,去看了它们就放心。”
那天下午初把剩下的路开完了。从院子后墙到荒地边缘,一条笔直的土路穿过缓坡,路面被锄头拍平了,走在上面不会绊脚。他站在路尽头的荒地边缘往里看的时候,风从两座山包之间的豁口穿过来,把草浪吹得一波一波地涌动着。那些白色的野花果然比上次更密了,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之间,像是有人往草坡上撒了一把碎米粒。初蹲在路尽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沿着新开的路走回来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确认这条路确实能走通。他走回院子后墙的时候林疏正站在墙根底下等他。
“通了吗。”
“通了。”初说,“走起来不费劲。”
两个人并排站在后墙根底下看着那条通往荒地的新路。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路面新翻过的土照成浅褐色,路面尽头那片绿草在风里起伏着,像一面正在呼吸的湖。初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面的土:“等这条路被踩实了,走起来会更顺。”
接下来的几天,初每天早晨都会沿着那条新路走一趟荒地,走到边缘蹲一会儿然后回来。有时候他手里会带回来一小把野花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有时候带回来一根形状好看的草茎编成小圈挂在灶台边上,有时候什么也不带,空着手回来蹲到灶台前面洗手,说一句“今天长得比昨天好”然后就去做饭了。林疏看着那些野花在陶罐里慢慢开了又谢,谢了又被换上新的——初去荒地变成了一件和生火煮饭一样自然的事。
四月中的一天,初从荒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株小苗,连根带土挖出来的,根须完整,叶子嫩绿。他蹲到桂花树旁边把它种进了土里:“在荒地边缘看见的。跟桂花苗长得不太一样,可能是别的什么树,带回来种着看看。”
“你确定它能在院子里活?”
“荒地那边长得好,这边应该也行。那边土比这边肥,”初把土培实了用手掌轻轻按了按,“我给它浇点水,试试。”
他浇水的时候动作很轻,水滴从瓢沿渗进土里,水流在树根周围洇开一圈湿印。林疏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苗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它的叶子和桂花树的不太一样——更窄,边缘带着一点锯齿状的细纹,像是还没长开的合欢。“你打算一直种。”
“嗯。种到它活,种到它开花。”初把水瓢放下,“我想看看它会长成什么。”
那棵不知名的树苗种下去之后,每天都能看出变化来。第二天叶子舒展了半寸,第三天新冒出了一个芽苞,第四天那个芽苞打开成两片嫩叶。初每天蹲在树根前面蹲好一阵子,有时候伸手碰一碰新叶子,有时候只是蹲在那看着,然后在院子里做事的时候目光会时不时飘过去,像一个在等着什么从土里长出来的人。
荒地那边的草长到了四月底,已经高过了膝盖。风从豁口穿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地像一面旗子一样起伏着,白色的野花开得密密匝匝,把草地织成一片白色底子上缀着绿点的毯子。初沿着那条新开的土路走过去的时候,草叶会轻轻擦过他的裤腿。
有一回林疏也沿着那条路走了一趟。他站在荒地边缘往里看的时候,那些草没有自动让开。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了一丛草,根须扎实,土面紧实,只是普通的长在土里的草,既不会发光也不会让路。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那片在风里起伏的草浪,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了院子。初蹲在桂花树前面给新栽的那棵树苗培土,抬头看见他回来了:“看见了吗?”
“看见了。就是普通的草。”
“那就对了。”初低头继续培土了。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之后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初忽然开口:“林疏,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咱们会住在这里。”
“没想过。”林疏说,“住哪都一样。”
“以前我觉得我在哪都行,反正都不是我的。”初说,“现在我觉得这间屋子是我的。那棵树是我的。后墙外面那条路也是我的。”
林疏侧过头看着他:“那荒地里的草是不是你的。”
“不是。”初说,“它就是荒地里的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月亮升上来了,该睡了。”他转身进屋的时候背影在月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走进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了一下月光,像是已经习惯了那道光不再给他带路了。
日子在四月底的暖风里继续往前走着。桂花树的新叶子已经从嫩绿长成了深绿,树冠比刚搬来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新栽的那棵树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初每天给它浇一次水,又在它根周围培了一圈细土护着。通往荒地的那条路已经被来来回回的脚步踩实了,路面变成了灰褐色,走在上面不会扬起土灰。荒地里的草还在长,野花开了谢、谢了开,像一片正在按自己节律呼吸的地面。
林疏站在门槛前面看着初蹲在那棵小苗旁边浇水的背影,日光照着他弯着的脊背和低垂的脖颈,水从他手里的瓢沿漏出来落在土面上渗下去。他浇完水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灶台这边走过来了。林疏看着他走近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那棵刚浇过水的树苗在他身后的日光里颤了一下叶片,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面。”
“行。我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