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55、荒地里的那双眼 天道选了独

　　第二天天没亮，初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林疏的方向，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坐起来穿上了昨天那双洗过晾干的鞋。他系鞋带的时候林疏睁开了眼：“几时了。”
　　“天刚亮。”
　　“我跟你去。”
　　初转头看着他：“你等我回来就行。”
　　“不等。”林疏也坐起来了，“送到山坡边上，不进荒地。”
　　初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多穿一件，早上冷。”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晨雾贴着地面流着，在山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脚踩上去鞋面很快就被沾湿了。初走在前面，林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沿着山坡背面那条小路走了一刻多钟，绕过一块巨石之后，荒地出现了。
　　荒地不大，夹在两座山包之间的低洼处，从前是一片长满乱石的坡地。但现在不一样了——整片地盖满了绿草，密密的，像有人往这片荒地上面铺了一层厚绒毯。那些草叶子比昨天初看到的更绿了，而且中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初走近的时候那些草又自动往两边分了，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他在荒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林疏：“你站这等我。”
　　林疏站在山坡边缘的一块石头上：“你走到中间停下来就回来。”
　　“嗯。”
　　初转过身走进了荒地。他走进去之后那些草在他身后合拢了，把来路重新覆盖成一片完整的草面。他踩过的地方草倒下去又立起来，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直在追着他的脚步重新合拢。他走到荒地中央站定了，环顾四周。草已经长到了脚踝深，风从两座山包之间的豁口穿过来，把草叶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片微型的湖面在波动。
　　“我来看看你。”初说。
　　风停了。草不动了。整片荒地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陷入了完全的静止。然后他脚边的草开始动了——不是被风吹动，是从根须的位置开始向上蔓延的一层金色，从草茎内部透出来，沿着每一片叶子的叶脉缓缓铺开。那些正在开着的白花从花瓣边缘开始泛起金色，像一盏一盏小灯被人从底部慢慢拧亮了。整片荒地在几息之间变成了金色的光海，那些光芒从草尖升起来像极细的萤火虫群在半空中浮游着。初站在那片光海中央，金色的微尘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像一场极其缓慢的金色雪正在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落上去的光尘，它们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慢慢散开了。他把手垂下去：“我不走。但我也不会回来。你长你的。”
　　那些光尘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加快了消散的速度，像是终于接收到了某种明确的指令。荒地里的金色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从草尖向下退到草茎，从草茎退进土里，从土面退进更深处。那些白花的花瓣边缘重新变回了普通的白色，在风里微微颤着。然后初感觉到脚底传来了一下震动——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一条极细的金线从他的脚边向荒地深处延伸出去，在远处的土面上绕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收了回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那条金线收回来之后在他脚前停住了，然后慢慢渗进了土里。
　　“你选好了。”初说。
　　他转身往回走了。身后的草在他走过之后慢慢地、稳稳地合拢了，和来时一样安静。金色的地面正在淡下去，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正在自己慢慢地熄灭。当他走到荒地边缘的时候整片荒地的光芒已经彻底散尽了，只剩下普通的新草和野花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林疏站在山坡边缘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出来：“里面亮过了。”
　　“嗯。我跟它说清楚了。”初走回他面前，“它答应不再跟着我了。”
　　“它答应了？”
　　“它没有声音，但它的光从草尖上落下来的时候停在我手背上，然后又散了。”初说，“它在听。听完了就退了。”
　　林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那走吧。回去。”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日光从山脊线那边铺过来把路面照成淡金色。初走在林疏前面半步行着，他走路的步伐比昨天回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肩膀也松下来了，像是把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在荒地里面放下了。
　　“林疏。”他边走边说，“荒地里的那些草要是一直长下去，再过几年那一片会变成一片很好的草坡。”
　　“那你以后还去看它吗？”
　　“看。但不是看它是不是还跟着我。”初说，“是去看它长成什么样。”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桂花树上的新叶子被日光照得透亮，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翠色琉璃片挂在枝头。初蹲在井沿边上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湿印。林疏站在他身后：“中午吃什么。”
　　“要不吃面？”
　　“好。我去和面。”
　　初蹲在井沿边上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净了站起来跟着进了屋。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响了。案板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林疏把面团揉好之后搁在案板上让它醒着。初蹲在他旁边，灶膛的火光在两个人的侧面跳动着，窗外的桂花树正在日头底下慢慢地展开新叶子。一切都在春天该有的方向上走着。远处山坡那片荒地已经被晨光彻底照亮了，草色翠绿地铺满了整片低洼处，像一面绿色的湖在风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它正在按照自己的节奏长着，不再跟着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