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他非要跟我回家》茉缄

54、荒地 草一路跟着

　　初是一个人去的后山。
　　天刚亮他就出了门，背上那只最旧的背篓，在背篓底下垫了一层干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疏一眼：“我走了。”
　　“初答应我，天黑之前回来。”
　　“嗯。”
　　他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了。晨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在山路上一步一迈地走着，背篓在他背上轻微晃动。林疏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山路的弯道看不到了才转身进屋。他蹲到灶台前面把火生上了，水烧开之后泡了一壶茶搁在灶台边沿温着。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等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门的方向。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正在慢慢变温，又慢慢变凉。他续了一次柴，又续了一次。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下去。他坐在门槛上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腿又坐回去。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前面站了一会儿——那些新叶子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绿光，叶脉清晰而稳定。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早张开的叶子，叶面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原处，像在跟他打一个很轻的招呼。
　　初还没有回来。
　　林疏站在桂花树前面把手指收了回来。他走回屋里把灶台上的茶壶端起来晃了一下，里面还有半壶温的。他没有倒，放回去了。然后他走到院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正在往山坡后面落。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山路那边来的，是从山坡背面——那片荒地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不稳，像是一个人在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腿已经开始发软了。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初的身影从山坡背面绕了出来。他的衣摆上沾着泥，鞋面被露水和泥土浸透了，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背上那只背篓还在但空了。他看见林疏站在院门口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完了剩下的路。
　　“你回来了。”林疏说。
　　“回来了。”初走到院门口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泥，“荒地确实长了东西。”
　　“长了什么。”
　　“草。”初说，“但那片地以前不长草。我去的时候整片荒地铺满了新草，绿得不像话，像是春天在一夜之间灌满了整片山坡。”他顿了一下，“不止是草。还有花。野花，白色的小瓣，开了一地。”
　　林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初停了一下，“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草自动往两边分了。我走完之后它们又合回去了。跟很久以前那些灌木在我面前让路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抬起眼来看着林疏，“我走了一路，草让了一路。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脚印正在慢慢被新长的草填平。”
　　林疏伸手把他肩上滑落的背篓带子扶正了：“先进来。”
　　初跨进门槛的时候脚步有些沉，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把湿透的鞋脱了，光脚踩在地面上搓了搓脚背上的泥。林疏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袜子递给他：“你停下来了没？”
　　“停过，”初接过袜子套上，“我在荒地中间站了一会儿，草就停在那里不长了。我一动，它又开始往我脚下跟。”
　　林疏在他身边蹲下来：“那你觉得它想干什么？”
　　初把袜子穿好之后坐在地上靠着灶台底座，把头仰起来靠在灶台边沿上，看着房梁：“它想跟着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初说，“那个姓何的人说的话可能是对的。散进土里的天道之力没有散干净——它正在重新凝聚。不是凝聚成什么有形的东西，是整片荒地都在活过来。”
　　林疏蹲在他面前：“那你会被它认回去吗？”
　　“我不知道。”初说，“但我回来的路上那些草一直跟着我走到山坡边缘就不走了。好像它们也知道不能进这个院子。”
　　他伸出手把林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掌心里。林疏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掌心贴着他掌心的姿势停住了：“明天再去一次。”
　　“还去？”
　　“去跟它说清楚。”林疏说，“告诉它你不走了。你选了这边。它要活就自己活，别跟着你。”
　　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掌心：“你陪我去吗？”
　　“陪你到山坡边上。”林疏说，“不进荒地。”
　　“为什么。”
　　“因为那些草认的是你。我进去了它不知道会怎么认我。”
　　初想了想：“那你在山坡上等我。”
　　“嗯。”
　　两个人在灶台前面蹲着，初靠坐在灶台底座上，林疏蹲在他面前。灶膛里的余火在两个人之间发出暗红色的暖光，把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手心照成暖金色。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树根底下的土面平整如初。院门关着，山坡那边的荒地正在夜色里慢慢地、静静地长着。那些新草正在月光下伸展着每一片叶子，像是在等一个明天还会来的人。